程欢欢拿手机的时候，屏幕还是亮着的，照片也停在了那张未发出去的合影上——半空的碗、两副并排的筷子、烛光摇曳下的手影。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相册，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起名叫“下个故事开头”。之后她就打开了社交平台，想看看新书《微光》发布三小时后的读者反馈。
首页推荐页非常安静，有几条粉丝留言说开篇氛围好，有人截图她写的首章独白：“不是所有光都来自太阳，有些是人心里舍不得灭的火。”底下点了十几个赞。她嘴角刚翘起来，一条热搜突然跳出来：欢欢子新书抄袭实锤。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同名账号出错了，点进去之后才发现，话题里全是她的笔名、小说封面图，还有几十个视频博主在讲“证据”。第一条热评是百万粉丝的文学博主发布的对比视频，标题为“从结构到细节，几乎复制”，画面左右分屏，左边是她昨晚十一点准时发布的第一章内容，右边是一本冷门网络小说的旧章节，发布时间早了半年。
她看了两分钟之后觉得不对劲。被画上“雷同段落”的地方，比如“雨夜里路灯下穿校服的女孩”、“伞骨断了一根也没有修好”，她记得非常清楚，是她在高中的时候亲眼看到的，写作的时候还特意查过有没有类似的桥段，确认没有之后才敢用。但是现在被剪辑在一起，并且配上煽动性的解说，就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潜意识里记错了。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以前认为她是清流，其实也是抄袭作业的人感情里，“真实感”是靠偷别人的生活经验吗？顾景川提拔的新编剧水平如何？最后一句话使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很快翻了几个楼层，发现不止一个人提到顾景川，说她之所以能进剧组全靠关系，现在连作品都是假的。
退出评论之后就看到私信列表了。原本零散的读者提问已经发展成一片质问。有老粉留言三个字：“失望透顶。”还有一个叫“橙子爱吃糖”的高中生写了一大段：“为你打榜、推荐给同学看你的作品，你说写作是为了让普通人被看见。但是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看不见别人。”
她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沙发，手机放在膝盖上，因为光线太亮所以眼睛感到很不舒服。做深呼吸的时候要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四秒，这是瑜伽老师教的方法。但是胸口还是觉得有点憋闷，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呼吸不畅。
她打开自己的主页，编辑了一条新动态：“我的作品皆为原创，请勿轻信谣言。”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区涌进来上百条回复。“心虚了吧？”“就这？不敢回应细节？”“等正主发律师函呢。”有人贴出那本旧文作者的微博截图，对方还没发声，但转发量已经破万。
关闭了评论之后又把通知提示关掉了，当手机屏幕变黑的时候，房间里就变得非常寂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楼下的路灯刚刚亮起，在对面的墙上形成长长的影子。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书桌上的电脑，电脑仍然合着盖子，并且还插着电源。这就是她写《微光》初稿的地方，键盘右下角的E键由于经常使用而被磨去了油漆。
她慢慢爬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走到桌前，她掀开电脑盖，屏幕亮起，自动跳转到文档界面。光标停在第二章结尾处，她昨天写完就忘了保存，系统弹出提示是否恢复未保存内容。她点了“是”，文字一行行跳出来，是女主在便利店值夜班，遇见一个迷路的小孩，蹲下来问他家住哪。
她一共修改了五次。第一遍写得过于煽情，于是删掉了；第二遍对话生硬，于是又重写了一遍；第三遍小孩哭得太假，所以干脆让小孩不哭，只是紧紧抓住塑料袋的一角。最后一天确定稿件的时候，她在朋友圈里写道：“今天写哭了，因为有一个不愿意放手的塑料袋。”顾景川第一个点了个赞。
现在再看这些字的时候，她反而有点陌生了。好像是别人把句子塞到她的账号里的，并不是她自己写的。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有点热，应该是刚才心跳过速导致血液上涌。顾景川昨天说，“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过了。”那时候她觉得暖洋洋的，现在却害怕——万一他也开始怀疑的话呢？
打开手机，解锁之后找到他手机号码。拨号界面弹出之后，她一直看着绿色的通话图标，但是没有按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她没抄？但是别人提供的“证据”是存在的。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他是制片人，最讨厌模棱两可的回答。连想都不敢去想，这样会否影响到《微光》的拍摄进度呢。
最后她把手机放到桌子边上，离充电线不远的地方。之后她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银色保温食盒还放在那里，盖子也紧紧的关上了。打开之后里面是空的，但是没有清洗。顾景川说过他练了三次才做出那锅酸汤肥牛。前两锅都倒掉了，怕她尝出来。
她蹲下身来把食盒抱在怀里，金属外壳很冷，贴在小臂上。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之后，就听到了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孩子的笑声和大人叫吃饭的声音。一切都很好，世界依旧按照原来的样子运转着，在她的那一部分好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底板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下掉。
回到客厅之后，她没有打开灯光，直接坐在了地毯上，并且背对着沙发。手机震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去看。新收到的信息或者是系统给出的建议都可以。闭上眼睛试着回忆起自己写第一章时的情景。早上六点左右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楼下还没有多少人，对面阳台上有一只猫在晒太阳。一边吃面包一边打字，在描写女主打伞走进雨中时顺便加上了一句“伞骨断了一根，修了两次都没用”。
那是她自己的雨伞。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手指紧紧抓住了衣服。如果是偶然的话，为什么偏偏是这些细节呢？为什么连自己都知道的小问题都能对上呢？她突然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但是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更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
她靠在沙发上面，把膝盖抱起来放在下巴下面。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也映射出房间的样子，但是一团模糊的影像。望着影子，一动也不动。食盒就在她的身边，静静的摆在那儿，好像是昨晚温柔的一件东西。
还没有到早晨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