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中拿着的豆浆还是温热的。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晨风吹得微微摇晃，地面上也跟着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光影。她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刚解锁就看到微博的通知一条接着一条地弹出来。
她打开自己的主页，声明微博下的评论数已经达到了三万六千条，转发量也有十多万。不往下拉，先看一下热搜榜，“欢欢子回应抄袭质疑”排在第三位，点进去全是支持她的内容。
“伞修两次这种细节谁编得出来？”
顾景川都公开背书了，还能有什么假的呢
“我翻她三年前的短篇，早就写过类似桥段。”
她的手指滑动的速度很快，眼睛看着那些字的时候，胸口仿佛被什么轻轻的碰了一下。她认为发完声明之后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没有人再骂她，能够安静下来写稿子即使不错了。但是此时此刻，这些话已经不是冷冰冰的逻辑推理了，而是一种带有感情色彩的信任。
她点进一个ID叫“橙子爱吃糖”的评论，对方贴了一张图：左边是她三个月前在一个写作群发的片段截图，右边是抄袭者发布的时间戳，红圈标出发布时间差了整整四小时。下面还有人回复：“+1 我也在群里！”“那天我还问她要不要投稿！”“我录屏了，需要我可以作证”。
看了好几秒之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手机边缘。她记得那个群是在大二的时候加的，平时大家聊灵感、互评稿件，没有人去炒作。她随手把前三章发出去了，五分钟之后觉得写得不好，就撤回去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被人记住的一天。
她点进那个粉丝的主页，发现是个高中生头像，简介写着：“每天靠读欢欢子的小说撑过晚自习。”她鼻子突然一酸，赶紧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盯着车顶吸了口气。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推门下车，手里还拎着早餐袋。楼道里很安静，她刷卡进电梯，按下六楼。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晓晓在宿舍群里面@她：“快看，豆瓣小组发了长文。”后面有一个链接。一边换拖鞋一边点进去，是一篇五千字的考据帖，题目是《从文本结构到创作轨迹：论〈微光〉的原创性》。文章以她以前的作品叙事节奏、语言习惯、人物塑造模式为切入点，逐句对比两版文本之后得出结论：这不是偶然，而是明目张胆的抄袭。
陈思思也发来一条消息：“知乎热榜第一是你，有个法学博主认为这是明显的侵权行为，建议走法律途径。”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动，将两个链接都加入了收藏夹。屋子里很静，室友还没有起床。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脑仍然开着，昨天发布的声明文件也还在桌面上。她没有点开，而是打开了微博私信。
已经有上百条未读消息。她随便点开一条，是个高三女生写的：“我昨天晚上看到那些黑帖，气得睡不着。今天早上特意翘了早自习，把我能看到的抄袭证据全都整理了一遍，发到学校论坛去了。”后面附了个网盘链接，里面是她做的时间线表格和截图合集。
一条条往下看，越来越多的人说自己录了屏、截了图、保存了群聊记录。有人做了一个短视频，标题为《一个作者的一天》，里面的内容就是她三年前发的一条微博：今天在图书馆里看到一对母女等人，妈妈穿的是护士服，女儿手里拿着一只小熊，于是就想写一篇有关于等待的文章视频结尾处有一行字：该故事后来成为《微光》的第一章
她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有多了不起，不过是些普通人的心事，讲些笨拙的坚持。可现在，这些人不仅记得，还愿意为她站出来，花时间、花精力，甚至翘课去查证。
退出私聊之后回到主页上，发现“橙子爱吃糖”刚发了一条动态：我们创建了一个叫做“证据墙”的文档，里面放的是可以证明欢欢子原创的内容，并且是公开共享的，随时都可以添加后面是一个协作文档链接。
点进去之后，页面上就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内容：
写作群聊天记录截图，并且有时间戳
她的公众号上三个月前的一篇文章中摘录的部分
读者自己整理出来的灵感碎片对比表
她以前的作品里类似的一个人物草图摘抄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们不是水军，我们是读者。她写的故事照亮过我们，现在轮到我们为她点灯。”
看完之后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掉到了键盘上。没有擦掉，只是慢慢打出了一行字发到宿舍群里：“你们看见了吗？”
林晓晓秒回：“看到了！全网都在挺你！”
陈思思发了一个赞的表情之后又说：“我说过，清者自清。”
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之后再看窗外。阳光照在阳台上一盆茉莉花上，洁白的花瓣中已经有几朵完全开放了，淡淡的香味被风吹进来。她走到花盆旁边蹲下身来一看，发现土壤还是湿润的，昨天傍晚的时候她给它浇水了。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没写长文，只发了一条动态：“今天阳台的花开了。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写字。”配图是那盆茉莉，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水珠。
发完之后就把手机放下，坐回椅子上，用手肘撑着膝盖看着电脑屏幕。过了大约五分钟，林晓晓评论：“我们都看见了。”陈思思跟评：“好好写，我们在。”
她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是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一直认为写故事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在灯光下敲打着键盘，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也不知道看完之后会不会喜欢。但是此时此刻，她知道有人在看、有人记得、有人愿意替她说话。
重新打开文档，新建一页，写下今天的待办事项：
回复给出版社编辑老吴的电子邮件
2、修改剧本第三幕分场
3、给阳台上种的花草再浇一次水
写完之后她就把电脑关上，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急着看，先喝了一口水，才拿起来。
“橙子爱吃糖”给欢欢子姐姐发消息说：我和同学们做了一个小视频，想发到B站可以吗后面加上了剪辑预览图，里面都是她历年来的经典台词拼接起来的，背景音乐比较轻柔，在最后一句是去年她写的一篇番外中的内容：不怕黑暗，你所创作的故事本身就是光芒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好长时间，之后才回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