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之后,浴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顾景川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他顺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了眼沙发。
程欢欢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抱枕垫在腰后,薄毯盖在腿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没有真正入睡,在有动静的时候就会睁开眼睛眨两下,仿佛刚刚从一幅画面中走出来。
“你刚才讲到哪儿了?”她问。
“没讲。”他说,“我念完小狐狸就停了。”
她支起身体,把毯子往下拉一拉,“那你现在干嘛?看文件?”
他坐下来,距离她不远也不近,“不想看。你呢,醒着的话也别躺着发呆。”
我没有走神。”她嘟囔,“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
“想……以前写东西的时候干过的蠢事。”她低头抠抱枕边上的线头,“有一回改稿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早上八点有课,我硬是爬起来了,结果走到教室门口才发现穿的是拖鞋。”
他抬起头来,“左脚右脚都穿反了那种?”
“不是!就是普通居家拖鞋,还印了个小熊。”她笑出声,“教授看见我都愣了,问我是不是昨晚家里进贼了。”
他笑着说道,“比我还好一些。”在大三答辩的时候,PPT翻得太快了,直接跳到了“谢谢观看”的那一张上,全场都鼓起了掌来,我还以为过了呢,站起来准备走人的时候,导师在台上喊:“顾景川,你中间的三十页呢?”
她猛地坐直,“你不会真走了吧?”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们管那版PPT叫‘致谢奇迹’。”
她笑得靠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角都有点湿润了。笑过之后吸了一口气,然后指着他说:“你也有今天。”
“谁都有过社死的时候。”他耸肩,“你现在写小说的时候,还会不会把角色的名字写错?”
“当然会。”她点头,“前年写了一个女主叫林晚,男配叫陈晓,在一章里把两个人的名字都混在一起了,读者在评论区问‘林晓是谁’、‘陈晚什么时候上线’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两个小时都没有动过光标。”
“然后呢?”
“删了重写。”她叹气,“但有个粉丝截图留着,标题写《论作者手滑能改变命运》,点赞好几千。”
低声笑了笑说道,“因此你早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被人盯着。”他说,“写错一个字都有人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又去碰抱枕角,声音小了许多:“也不是不怕。就是……慢慢懂得了,出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再写了。”
屋子里很静,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空调在吹风,电视是关闭的,墙上挂着的时钟发出滴答的声音。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
“你还记得你第一篇小说写啥吗?”他忽然问。
“记得。”她点头,“写一个小孩等妈妈下班,天黑了还不敢睡觉,就坐在窗边数路灯,一盏亮了算一分钟。最后妈妈回来了,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回家’。”
“写完?”
“被我母亲收走了。”她笑,“她说太伤感,不让我发。我不服,偷偷抄了一遍又一遍,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字迹乱,因为边写边哭。”
他看着她,“那你为什么非要写这个呢?”
“因为那天晚上,我真的数了路灯。”她抬头,“我七岁,我妈值班,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可我又想让她知道,我有多想她回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一件事情。她说,“我写作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为了自己能够过得去。”即使有人批评,我也要完成我的作品
他点了点头说,“所以你现在卡文,并不是因为你写不出,而是因为害怕写错?”
她抿了下嘴,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点头说,“有点。”觉得每时每刻都在被人注视着,写得好是应该的,写不好就是个笑话
“你有没有想过,”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平的,“其实观众也没那么闲?”
她转头看他。
他们追寻你所描述的故事,并不是要对你进行监督,而是因为向往那个世界。他说,“看一部电影的时候,我不会拿着本子去记里面的漏洞。”我喜欢就继续看下去;不喜欢的话就换一部电影。并不是真的把你们当作圣人来对待
眨了下眼睛,并没有去争辩。
如果真担心的话,他说,“下一次写一个角色,让他穿拖鞋去上课,名字也总是写错,看看读者会不会更喜欢他。”
扑哧一笑,你是让我自己贬低自己吗
并不是自我贬低。他说,“要让人们知道,你是活生生的人。”
她低下头笑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很松弛了,“你讲的对。”为什么要端着呢?并不是神仙作家。
最多也就是个熬夜冠军。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说,“你是冠军。”
没有躲开,任由她推了一下肩头,顺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在给一团乱麻理顺一样。
她没有躲避,反而往旁边缩了一下,给自己留出一些空间之后又问道:“你监制第一部片子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得手抖。”他说,“剪辑师看我一眼,我就赶紧把手插兜里。播出那天,我躲在放映厅最后一排,坐我旁边的观众打呼噜,我都没敢换位置。”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不是睡着了。”他说,“他是哭累了。”
她停了下来。
该电影讲述了一个退伍军人回到家乡之后发生的故事。他说得很低,“很多人都哭了。”散场的时候有一个老太太拉住我的助手问道:“你们导演是参过军的吗?”我的助手回答说不是,于是她说:“那么他一定见过许多的老兵。”
程欢欢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说,“我不一定非要亲历过才能把一个故事讲好。”只要我愿意去理解就可以了
看着他,突然说道:“那时候你应该是很骄傲吧?”
不骄傲。他摇摇头说,“踏踏实实的。”认为没有欺骗别人,也没有欺骗自己
她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腿也缩到了毯子里。
窗外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辆外卖车停在门口,骑手进去买水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之后又骑走了。
望着那一点灯光之后,她突然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就好了。”
声音很小,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有进行反驳也没有进行劝说,只是回答了一个“嗯”。
然后说:“但现在有你在写的故事,以后也会有人因为读它而觉得‘要是没这故事就好了’。”
回头看着他。
“你写的东西”,他看着她,语气温和而不起伏,非常平稳,“让人不舍得它不存在。”
她眼眶忽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毯子的边角。
你是否觉得有点疲倦呢?他说。
还好。她摇摇头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说的每句话都正好说到我的心里。”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我也说过。他说,“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躺下去,把头靠在抱枕上,脸侧向他。
他坐着不动,也不看手机,也不动文件,就这样陪着。
过了一会,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来。
伸手把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一拉,盖在她的肩上。
低声说:“睡觉吧,我不会离开的。”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客厅里的灯光比较昏暗,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并且只有一小部分亮光照在地毯上。墙上挂的钟表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三分,秒针走得很平稳。
他没有动,就坐着听她的呼吸声和空调的噪音混在了一起。
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开合一次,就有顾客进去买宵夜。
屋子里很静,两个人都在,一个在睡觉,一个清醒着,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