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阳台上照了进来,照射到书桌的一个角落上。程欢欢赤脚走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电脑。她昨天晚上说过要写新书,并不是随便说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顾景川就在厨房煮面,她就坐在餐桌前用手机把第一章的大纲记了下来。
将文档拖入到发布框中,在标题栏中输入《她没有沉默》四个字,在简介里写上两行:“献给所有一直坚持到底的人。”这次我要为自己说话了
点击“发布”时,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页面跳转之后出现了一行小字:【您已成功发布第一章】。她顺手把链接发到微博上,文字没有改动,然后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手机放在桌子边上震动了一下。平台推送出来的消息,《她没有沉默》已经上线了。再次震动的时候,粉丝群里就有声音了。她并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先去了厨房把牛奶加热好,回来后发现电脑右下角多了几个红色的小点。
她打开评论区,前两条都是老读者留下的。终于等到你了这本书的名字很有力。在回复的时候,第三条、第四条评论刷过来之后,语气就不同了。
笑死,打赢官司之后就敢出新书了吗
三年前论坛上那个帖子她一定看过的,不要装模作样地装作很清高。
“铁证如山还装失忆,真当网友都是傻子?”
程欢欢皱起了眉头,以为是水军。这种话上一次风波的时候她就听了很多次,在那次风波中顾景川一句话都没有让她出面,全部都是自己顶着压力去做的。这次她不想理会,但是刷新页面之后发现下面有人发了截图,一个灰色界面的小众写作论坛,用户名叫做“风止于林”,发帖时间为2021年4月3日,标题为《关于一场败诉后的独白》,里面提到了“女孩上法庭”、“她没有保持沉默”。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手指慢慢移到鼠标滚轮,往上翻自己刚发布的章节。第一段就是:“她站在法院门口,风吹起裙角,手里攥着判决书,终于开口说了那句‘我没有错’。”
和别的不一样。完全不同。她的故事是从庭审结束之后才开始的,而对方的文章更像是一篇日记体随笔,情节并不完整。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私信提示音就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一条附有长图的图文并列展示,左边为“风止于林”五段摘录,右边为其新书开头五段。从表面上看句子结构相似,但是含义相差很大。原来的帖子上写着“灯光照在卷宗上面,我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而她的版本是“强光照射到证物袋上之后,我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这一行字”。一个用来烘托气氛,另一个则是再现当时的场景。
另一条私信直接问:“抄都抄了,能不能有点羞耻心?”
有人把热搜截图扔了过来,程欢欢新书抄袭 已经冲到了第十八位,在下面全是带节奏的话:“上次靠男人打赢官司,这次还想靠名气洗白?”
关闭私信窗口之后就打开浏览器搜索该论坛的名称。首页加载出来的是一个冷门文学社区,注册用户不足八千人。找到“风止于林”主页之后,总共发了七篇文章,最新的那篇停更的时间是两年前。她打开了《败诉之后的一场独白》这篇文章,并没有提到人物名字、时间线以及具体的案件经过也没有对未来的发展做出任何设想。
她松了一口气,这也可以算作是抄袭吗?刚要退出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粉丝群里炸开了锅。
“欢欢子大大真的看了那个帖子吗?”
有人扒了IP,说当年那个作者住在江城,你现在也在江城读书……
“不会吧,这也行?”
但是你们看这个关键词重合度,太巧了吧……
她浏览聊天记录时发现有人做了词频分析图,把“法庭”、“沉默”、“证据”、“败诉”这几个词用红色标了出来,在两篇文章里出现的次数差不多。但是她心里清楚,在公共语境中这些是很常见的表达方式,就像写吃饭的时候总会提到筷子、米饭一样,并不能因此就说是谁抄袭了谁。
她打开了自己最初的草稿文档,并查看了版本历史。第一版保存的时间是昨天晚上2点17分,比平台发布的发布时间要早十个小时。截图之后复制到评论区里,输入:各位,这是我的第一稿时间,请大家核实后再发表意见
刚发出之后,下面就有人回复说:“截图可以PS吗?”
“有本事晒原始文件创建时间!”
“你以为发个图就能洗?我们等的是正式道歉。”
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没有再继续打下去。这些人不是来讨论的,而是来判罪的。
关闭了评论功能。页面马上变得非常安静,只有一行灰底白字的提示:【第一章已经发布成功】。她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觉得有点荒唐。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跟顾景川吃凌晨的面条,他说“我一直都在”,她就信了。但是今天的世界好像完全不记得她曾经赢过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阳光比刚才要强一些,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锅里热腾腾的,和昨天一样。一只野猫从绿化带中窜出,嘴里叼着东西钻进了灌木丛中。其他的地方都正常进行着,但是她的那部分已经坍塌了。
手机在震动。她没有回头,听见声音一直从书桌上传出来,像是有人不断地敲打她的门。不接也不问是谁。林晓晓、陈思思或者编辑老吴都有可能。但是她现在不想说,也不愿意听别人安慰她,更不想听“冷静一些”的话。
她又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打开文档。这次不是要修改,而是一页页地往下翻。从第一章第一节到最后一个句号,她都知道每一个字是怎么来的。某个比喻卡壳时她吃了半包饼干,某个人物命名纠结到凌晨三点,连哪一句话是在地铁上突然想到的,她也能说出口。
翻到后面之后就把电脑合上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风把窗帘的一角吹了起来。她说:“我没有抄袭。”
声音很小,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但是没有人回应。
窗外阳光很好,树影也在晃动。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坐着,手轻轻抚摸着合起来的笔记本边缘,手指微微发凉。想起昨晚顾景川说的,“只要你开口,我就一直在。”
她现在就想说。但是她没有打开手机也没有给他打电话。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由他来承担。上次是替她出头,这次她想自己站稳了再说。
可她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舆论不会因为她自证清白就停下,反而会越滚越大。她能感觉到,这场风暴才刚开始。
低头看桌面,桌面有一滴干掉的咖啡渍,形状很像一个小太阳。看着它的时候就想起昨天他说“趁热”的时候,想起荷包蛋在汤里散开的样子,想起他说“满分”时笑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电脑往边上推了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朝上并且是亮的。她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