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不断地震动,一声接一声,像不会停的闹钟。程欢欢没有动,背靠着沙发,膝盖蜷在胸前,窗帘已经拉上,屋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行字:“您已成功发布第一章”,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将手机翻转过来,把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飞行模式已经开启,但是震动仍然在发生,这是通知的声音,并非来电。她不希望别人知道是谁给她打电话了,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但是安静了不到两分钟,门铃就响了。
不理她。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的声音比较长,并且好像按着不放。她最后站起来,赤脚走在地板上,从猫眼往外看。
顾景川。
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眉头微皱,目光直直对着门。她犹豫了一下,拧开锁。
门缝打开之后,他就把袋子递了进来。喝了热牛奶、吃了一个三明治,早上没有吃东西吧?他的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语调,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她没有接,向后退了半步。他也就不坚持了,自己进来把门关上,把袋子放到茶几上。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吹出的风让窗帘微微晃动。看一下桌面上的情况,空杯子、打开的笔记本、手机倒着放着,还有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凹陷下去的地方。
“你看了?”他问。
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说:“看了一会儿。”
没有再问下去,弯下腰把纸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牛奶杯里还有热腾腾的牛奶,三明治用油纸包装着,标签朝上。把牛奶放到她的身边之后,他就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距离她有两米左右,好像是害怕靠近她会吓到她。
热搜一直都在上升当中。他说,“目前是第十三位。”
低头看牛奶杯,塑料盖没有撕开。
有人把我的宿舍楼的照片贴了出来。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沙哑,“是住在三栋楼吗?”还有人说……我私下承认过借鉴了灵感,并且还发了聊天记录的截图
顾景川的手停了下来。
“假的。”
我知道这是不真实的。她说,“但是他们不相信。”我用初稿的时间来证明,他们却用截图可以PS来反驳。我把评论关掉了,但是私信还是在不停地发。有人问“是不是害怕真相被揭露”,底下有很多人附和。”
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顾景川,一直看着杯子。奶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的灯。
这并不是一般的争论。顾景川慢慢的说道,“话术太统一,转发节奏也有些奇怪。”有人在引导舆论
她没有回音,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杯盖边缘。
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亮起来之后就打开了一个网页。没有给她看,自己浏览了一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同一个IP段刷了三百多条评论,内容差不多。还有一些新注册的账号专门发对比图,配文里都有“抄袭实锤”这样的话
他合上电脑,抬头看她:“你不用管这些。”
我不愿意去干涉。她说,“但是它们找到了我。”我现在都不敢开窗,害怕被别人拍到。我想删掉稿件,换一个名字再发出去
“不行。”他语气一下子重了,“你现在撤,就等于认了。”
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距离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有外面的风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水。他没碰她,只是把手机拿了出来,解锁,点开某个页面,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条微博,由一个匿名账号发布,配图是两张文字对照表,标题为“欢欢子新书抄袭铁证?三年前论坛上就有原型了”,下面几千条评论都是骂她的。
顾景川指着其中一行说道:“句子结构上的比较,原文是‘我站在法庭之外,风吹得睁不开眼’,而你写的却是‘判决书握在手中,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一个是状态的描写,一个是动作的再现,并非同一种事物。”
看着这张图片的时候,她的喉咙很紧。
“他们并不在意逻辑问题。”她低声说,“他们就是想让我闭嘴。”
顾景川将手机收好之后放到了自己的外套内袋中。转身面向她,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听着,这些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突然抬头。
他的目光很稳,没有怒气也没有急躁,仿佛这件事已经确定下来了。“我不允许别人这样对你。你写了什么、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都知道。你没抄,就是没抄。”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
你现在可以不用做什么了。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度很高,手指很长,把她的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起来。不要去看评论,不要回私信,也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就这样坐着,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的脸,好像在确认她还活着一样。
屋外阳光很好,照在楼下小路的地上,树影参差不齐。一只麻雀从阳台上跳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之后就飞走了。房间里十分安静,只听得到空调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她的手站起来去厨房。她听到了水龙头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了微波炉开始工作的声音。他把牛奶加热好之后,重新放到她手边。
喝一点。他说,喝凉了对胃不好。”
她撕开杯盖,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实感。
他回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这次没上网,只是调出一个空白文档,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看着他侧脸,鼻梁高,下颌线清晰,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屏幕光。
不需要上班吗?她小声问道。
“请假了。”他说,“今天哪儿也不去。”
她的心里一紧,想要说“不用这样”,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他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于是抬起头来望着她:“我不是因为责任才来的。”“我是因为……”他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我想在。”
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话了,把牛奶杯抱在怀里暖和自己的手。
他关掉电脑之后,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肩挨着她的肩。“等风头过了之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会叫他们知道欺负你是不对的。”
她靠近了一些,脑袋轻轻地挨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一样。
楼下有自行车铃声,也有学生的说笑声。世界依然在运转,热闹而鲜活,可她此刻缩在这里,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围住。但身边这个人,让她觉得墙外还有路。
她闭上眼,听见他说:“睡会儿吧,我守着。”
她没有回答,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要落泪,又忍住了。他摘下眼镜,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手机还在震动,但是他没有去理它。他一直坐着,看着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到她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