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地面照射到茶几边上之后，程欢欢的呼吸也就变得均匀了。她还依偎在顾景川怀里，大衣一直披到了胸口，睫毛低垂着。他没有动，只是把脱下来的眼镜又戴上，慢慢的站起来，动作非常轻柔，好像是怕吵醒了易碎的梦。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紧绷的侧脸。时间显示下午四点零七分。他点开加密通讯软件，先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公关-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是我。”他说，“启动‘清源’预案。”
对方问了句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仍扣在茶几上的手机上。“有人在系统性抹黑我的编剧。”他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账号集中发抄袭指控，内容高度雷同，带节奏的转发路径异常。我要最全的舆情溯源，所有原始帖文、IP归属、注册信息，全部调出来。”
停顿了一下之后，声音也低了一些：“重点查处三个高频造谣账号，用户名带有‘真相’、‘扒皮’、‘实锤’等字眼的。别管他们粉丝多少，我要知道背后是不是同一拨人。”
挂完电话之后就立刻给另外一个人打电话，备注是“律所-陈”。这次他直接开启了免提模式，在听对方说话的同时打开了云端文档并新建了一个表格。
“我叫顾景川。”他说，“我这边有一个紧急的知识产权侵权反诉案件需要你们团队马上参与。”
他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发展过程：网络作家“欢欢子”新书发布之后被大规模抄袭，对方用伪造聊天记录、拼接文字截图等手段引导舆论。调取程欢欢所有作品在平台上的存证时间戳、初稿上传记录、章节修改日志，并且逐字与所谓的“原型帖”进行对比。
“特别是三年前那个论坛帖。”他盯着屏幕，敲下第一行标题，“我要它最早的发布时间、发帖人信息、是否可编辑、有没有被删改痕迹。如果数据不完整，派人去服务器端取证。”
对方要求提供授权书和身份证明，他点头道：“三个小时之内发送到你的邮箱里。”目前先做前期资料的收集工作，我需要一份初步的证据链报告，越快越好
通话结束后他查看邮箱，确认两条任务已经发出。然后他在表格中建立了五个项目：指控来源、发布时间、发布账号、内容摘要、处理状态。光标停留在第一行的时候，他输入的第一个链接就是微博上最早发起攻击的那条微博。
脱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然后又看着沙发。
程欢欢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要把外套掀开一样。他立刻起身走过去，脚步放轻。她没有醒来，只换了一个姿势，侧身蜷缩着，脸朝向沙发里面。他蹲下来，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顺手将她的手机从茶几边沿拿开，放进旁边的抽屉里，锁上。
回到书桌前，启动视频会议系统，加入到公关团队临时频道中。画面上渐渐出现几个人的脸庞，他一一核对了之后就说道：“目前不对外做任何说明。所有工作只做不说。”
有人提议发一条简短声明来稳定局势，他摇摇头说：“现在说什么都会被曲解。”我们要的是彻底翻盘，不是拖时间
他指着屏幕上刚刚整理出的三条主要指控路径说：“这三个人发帖的时间都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用词结构一样，标点符号也一样。”调查他们之间是否存在关系，是否共用过设备、登录地点相同、资金往来等。如果存在水军公司的背景就直接向网信办进行备案
会议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命令也已经下达完毕。他关闭麦克风之后又看了看沙发。程欢欢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还很迷茫。
马上走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声音放软地说：“醒了？”
她点了一下头，喉咙有些干燥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他应着，“刚联系了专业的人，开始查那些造谣的账号。”
她支撑起身体，上衣滑落到腰部：我去看看后台的情况
“不行。”他轻轻按住她肩膀，“你现在不能碰手机，也不能看评论区。那些东西会干扰你判断，还会让你更累。”
她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只是小声说：“但是万一他们所说的……”
“不能有万一。”他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写的每一个字，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这么写，我都清楚。他们拿不出真凭实据，就只能靠编故事。而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她仰头看着他，眼里还有不安的情绪，但是也有了点光彩。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息。等你缓过来，咱们一起改下一章。但现在，别的都不用管。”
她抿了下嘴唇，小声的“嗯”了一下。
站起来拿过备用平板电脑，在她的写作后台登录之后找到最新章节的自动保存记录，然后把屏幕投射到电视上。光标停在一句话之后，在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站在风中，手中拿着没有送出的信……”
“你看，你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说，“这才是你该专注的地方。”
看着屏幕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手掌上揉了揉。最后一行字是在睡觉之前写的。她记得自己当时被卡住了，不知道信要不要寄出去，角色怎么选。
现在，她突然不想逃了。
顾景川把平板电脑合上之后放到了茶几上。“其他的一切，我已经接手了。”说完之后他就回到书桌前戴上耳机，重新打开律师团队的语音通道。
程欢欢慢慢坐起来，把外套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不时地停下来回消息，然后又继续整理表格。灯光照射到金丝边眼镜的一侧，在上面形成了小小的光斑。
她没有再说话，轻轻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楼下学生的自行车声依然很清晰，便利店门口也有扫码支付的声音。世界依然按照原来的样子运转着，喧嚣依旧。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一连串的敲击声如同节拍器一样有规律地响起。
顾景川看着屏幕，律师团队反馈的第一条信息是：“三年前的原型帖”最早发布于2019年11月3日02点17分，发帖人ID已被注销，但是服务器日志显示该帖在2023年8月曾有过一次非公开修改记录，修改的内容正好是和程欢欢新书相似的部分。
他眯起眼睛，将这条信息用红色标出。
耳机里，对方还在汇报细节，他低声说：“继续追。我要知道是谁操作的修改，用了什么权限，有没有后台日志。”
摘下耳机，喝掉已经凉了的咖啡，放好杯子的时候发现程欢欢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你都没有吃东西。”
“不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等你睡醒了，我请你吃饺子。”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是眼神稍微放松了一些。
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工作，在触控板上滑动以打开一个新的监控界面。公关团队已经部署了舆情追踪程序，可以实时抓取关键词。屏幕上的信息不断地刷新着，“抄袭”、“欢欢子”、“实锤”等字眼出现的时候，系统就会自动标记并归类。
他创建了第三个任务清单：待核实信息、已确认虚假、需进一步调查。
时间到了5点23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之后又看了眼沙发。
程欢欢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看上去已经睡着了。外衣穿在身上很整齐，一只手轻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按在脸上，好像终于可以安心下来的孩子一样。
他说：“你睡吧，我在。”
然后再把耳机戴上，点击进入下一次律师团队会议。
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稳定而持续，并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