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茶几上，光斑从边缘慢慢爬到了程欢欢的手背。她动了动手指，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外套整齐地盖在身上。顾景川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手指一直在敲键盘。
她坐起来，小声说：“你一直没停？”
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刚和律师通完电话，他们正在查资料。”
她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往下问。喉咙很干燥，但是她不想喝水也不想去看手机。她只记得自己睡觉之前脑子里全是那些话，“抄袭”、“早就写过”、“她抄袭了别人的”。
她走到书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之后说道：“我想看看他们说了什么。”
顾景川停下了打字的动作，看着她：“你确定？”现在的重点不是内容，而是攻击
“我知道。”她盯着桌面，“但我得知道他们拿什么说我，不然我连怎么辩都搞不清。”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将屏幕朝向她。打开的是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为《关于“欢欢子”涉嫌抄袭舆情初步整理》，下面有几条摘要，没有链接、没有截图，只有文字描述。
“这是律师团队制作的简报，只选取了指控中的重点内容，并没有加入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语言。”他说道，“你可以看一下，但是不可以接触原始帖子，也不可以去网上搜索。”
她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开始低头读起来。
第一条是她新书里女主离家出走的情节和三年前某个论坛上的帖子非常相似，对方还贴出了一段三百字左右的文字进行对比，并称两者“几乎一样”。
程欢欢皱起眉头说：“三年前？我那时候还在写校园文。”
她从抽屉中取出自己的旧U盘插入电脑之后，在文件夹里找到了2019年的《路灯下的人》这篇文章。这是她在大二时所写的短篇小说，里面描写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晚上等待母亲下班的情景。
“你看这段。”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她说的‘原创情节’，其实是我这篇里的细节拼过去的。我写的是小女孩躲在路灯后等妈妈，她硬说是‘离家出走的经典模板’，可我压根没写她要走，她只是站那儿不动。”
顾景川靠过来仔细看了看之后，点了点头说：“时间上也不对。你上传的记录是2019年10月的，比他们所说的‘首发帖’要早一个月。”
并且。她滑动页面，帖子里说的女孩翻墙、搭顺风车、去陌生城市打工，逻辑混乱。我的主人公胆小如鼠，都不敢一个人晚自习后回家，怎么可能会变成冒险王呢？这就是用我的名字来套用其他的故事情节。
接着看第二条：对方说她是在采访里承认自己的灵感来源于网友分享的真实故事，所以是变相剽窃。
她直接笑出声：“我说的是‘读者留言给了我启发’，什么时候说过‘照搬真实事件’了？记者写稿喜欢夸张，但他们拿这个当证据，太荒唐了。”
她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条：
所谓原创段落其实是把我的老作品中的细节重新组合起来，并且情节逻辑不通；
2、指控时间线错误，我的作品上传时间早于对方所说的“首发”；
3、引用采访片段来断章取义，并且没有出现“抄袭”或者“借鉴”的说法。
写完之后她又问道：“这些能用吗？”
顾景川看着她的字迹，说：“能。尤其是第三点，我们可以要求对方出示完整采访录音，他们肯定拿不出来。”
她又想了想，补充：“还有个问题——他们用的对比文本，格式特别规整，像是专门排版过的。我平时写作都是随手分段，不会每段空两格、首行缩进。他们要是真有我的‘原稿泄露’，怎么会连格式都帮我改了？”
顾景川的眼神一动，立刻调出了律师发来的附件里的截图：“你看看这个。”
对方发了一张“证据图”，上面有两条文字，并且左边写着“原型帖”，右边写着“抄袭段落”。右边的文字就是她的原文了，但是排版与她在平台上发布的内容不同——多出了一些引号、段落间距变大了、还有项目符号。
“这不是从平台截的。”她说，“这是我给编辑的Word文档格式，但只有我和责编见过。他们哪来的？”
“除非内部泄露。”顾景川声音低下来，“或者，根本就是伪造的。”
她摇了摇头说：“如果是泄露的话，为什么不多放一些呢？只放这一段，还特意改格式，摆明了是要当证据用的。真有料的人，不会只晒半页纸。”
她把便签纸推过去：“我认为他们并不在意事实真相，只想要一个‘她抄袭了’的印象。”只要有人信一次，以后我发什么都可能被质疑。
顾景川看着她，发现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很稳当，并不躲闪也不急躁。与半小时前蜷缩在沙发上的那个女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的她。
“你想怎么回？”他问。
“不能只否认。”她说，“光说‘我没抄’没用。得让他们的问题露出来。比如，让他们解释，为什么所谓的‘原型帖’没有平台存证截图？为什么发帖人账号注销了？为什么所有攻击帖发布时间集中在同一晚，用词风格一样？”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还有就是他们提到的‘三年前的帖子’，如果是原创的话，为什么没有人转发、没有人评论？”随便发一篇小说都会得到几百个互动，而能够改变我的创作生涯的“神帖”，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景川嘴角微扬，没有开口，而是打开另一张表格开始列点。
她凑过去一看，发现他已经把时间线整理好了：从昨晚十点零三分第一条指控微博发布，到十二点十八分为止共出现了十七条高传播量的博文，其中九条来自新注册的账号，IP地址主要集中在两个城市。
这些账号的粉丝数量不多，但是转发路径很整齐。他说，好像是有人统一安排好的。
她指了其中一条说：“叫‘真相君’的，发帖的时候总是带上实锤系列这样的标签，语气像模像样，但是每次说完之后就不再和别人交流了。不像真人，倒像是一个脚本号。”
“因此。”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纸上又添了一句：
4、指控账号行为异常，疑似被水军控制，发布的时间、语言风格等都是一样的。
接着她抬头说道：“我们能不能先不发声明？等到有更多证据之后再行动。”
“我也这么想。”他说，“现在反击，他们只会说我们心虚。不如等他们再跳一点，把破绽漏得更大。”
她点头道：“我可以写一篇分析文章，不提自己，只说‘最近有一个作者被指控抄袭，但是有几个地方很奇怪’，然后一条条拆开。”用第三者的眼光来看就比较可信了
好的。打上几个字之后就保存好文档，让法务继续做取证工作，你这边先把分析框架整理出来。等到证据链条完整之后再一起公布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感觉胸口的压力也小了很多。她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救援的人了，在他的身边也可以一起想办法。
“顾景川。”她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没让我看那些评论。”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我难受。但是我现在明白了，躲开是看不到真相的。我只是……需要从正确的地方开始看。
他轻声应道：“下次你准备好了，我就给你。”
她笑过之后就低头翻开笔记本，重新写下第一行标题：《关于网络文学创作归属权的几点观察》。
窗外楼下学生的自行车声依然很清脆，便利店店员在门口说了什么，笑声传了出去。阳光照射到书桌的一侧，在两个人并排的笔记本上。
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有两个键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