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射到书桌的一侧，两个人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程欢欢的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好像是在测试键盘回弹的程度，又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不看屏幕而先看顾景川一眼。
他低头查看最后一张证据图，也就是《路灯下的人》在平台上的上传记录截图，时间显示为“2019年10月12日18:34”，比对方所说的“原型帖”早了整整三十七天。放大水印区域之后确认无误后就保存了。
“格式都对上了。”他说，“平台LOGO、用户ID、页面边距都是一样的。”
程欢欢点头之后就打开了草稿文档，她说：“我按四点写了声明，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没有用什么情绪化的词。你看看顺不顺。”
他用鼠标逐字阅读。声明一开始就说到了主题：
近日，有网络账号发布消息称，作者“欢欢子”的新作疑似抄袭三年前某个论坛上的一篇文章。经调查，有关指控存在事实错误、逻辑漏洞等问题，现将有关情况说明如下：
第一部分是关于时间轴出现偏差的情况，并且附上了对比图；第二部分说明指控文本格式不正常，该版本是内部编辑文档样式，并不是公开发布的格式；第三部分还原了采访中的原话，并标出了记者的问题和回答之间的关系；第四部分列举了攻击账号的注册时间和IP分布情况以及发言模式，并提出了群体操控的可能性。
顾景川看完之后并没有马上修改，而是问道：“你想要署名怎么写？”
“就写‘作者程欢欢 & 制片人顾景川’。”她说，“这事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你也站出来了。”
他向上看了一下，镜片之后的目光停顿了两秒之后，在文档最上面加上了一行字。字体与正文一样，并没有用粗体或者放大字来突出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两个人并排而立。
他把证据最强的两条放在最前面和最后面，中间夹着格式以及采访的问题，形成了首尾坚实、中间补充的结构。在每张图片下面加上一行小字的说明，例如“图1-1：作者原始稿件上传时间戳（系统自动生成）”来防止别人说“图可以P”。
“要不要加一句‘欢迎媒体下载完整证据包’？”他问。
是的。程欢欢说，“放一个链接，压缩包的名字就叫‘澄清材料_公开版’，不要搞得神秘兮兮的。”
笑过之后，手指在键盘上输入最后一行，将文档转为PDF格式，并双击打开预览。画面很干净，排版也很整齐，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文字、数据和图片。既可以看作是作业也可以看作是报告。
发不发？他问道。
发。她说。
他拿起手机，解锁，登录微博认证账号。她也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
“一起？”他问道。
“一起。”
两个设备同时点击发布。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不到两秒，长文就上线了。标题就是“有关近期针对作者程欢欢的抄袭指控说明”。
将链接复制到邮箱中，发送给几家经常合作的文化类媒体，并在留言里只写了“材料已经公开，可以查证”，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喊冤叫屈，就是把东西递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放下手机，发现她一直在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刷新页面，浏览器每隔十几秒钟就会自动加载一次评论区。
关掉。他说。
“嗯？”
不要一直看。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真实的反馈，在前五分钟里都是水军刷屏。”
她咬了下嘴唇，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再动。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刚说出来的时候，她躲开了，也害怕了。现在轮到她出招的时候了，但是她又不敢去看结果。
他合上她的电脑，动作很轻但是很坚定。“再过两个小时之后再看。不要影响我们现在的状态。”
她没有表示不同意，只是把手收回了腿上，手指微微颤动着，好像在空中打字一样。
房间里很静。窗外楼下学生骑车的声音传过来，远处便利店店员叫了一句“豆浆好了”。阳光渐渐地从书桌边移到了椅子下面。
“其实我有点饿了。”她忽然说。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一半的面包。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早餐→牛奶+鸡蛋”，字迹很不整齐。
他看了眼表，现在是十点零七分。“我去买点吃的，顺便带杯温水回来。你要什么？”
“……豆浆吧。”她说，“甜的，不要油条。”
他站起来，随手把外套放到椅子上，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等我回来之后再一起刷评论可以吗？”
她点头说：“可以。”
门关上之后，脚步声也就渐渐远去。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听着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在桌子上敲打起来。三下之后停下来，然后再三下。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拉开抽屉拿了一支笔，在“早餐”便利贴的后面写了几个字：
“如果没人信？”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久，然后把它们折起来压在了鼠标垫下面。
大约十分钟后，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了过来。顾景川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进来，除了豆浆之外还有煮鸡蛋、苏打饼干等。
顺路买了一些。他说，“害怕你胃疼。”
接过豆浆来，杯子是温热的，手里拿着感觉很踏实。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自己的三明治吃了一口。
你刚刚写的是什么呢？他说。
没有写什么。
“骗人。”他咽下食物，“你拉抽屉的时候，笔尖蹭到纸的声音不一样。”
停顿了一下之后，从鼠标垫下面把纸抽出来，推过去。
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纸条捡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并不是没有相信的人。”他说，“你还没有等到他们看到。”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写十万字都不怕，还会怕这一篇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突然间她觉得鼻子有点酸，于是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装作在拧豆浆盖子的样子。
你说得对。她说得很轻。
他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身边，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手背，既是提醒她喝水，又是安慰她。
她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传上来。外界很嘈杂，但她这边，暂时安静。
快两个小时了。她说。
“好。”他打开电脑，“一起看吧？”
“一起。”
页面刷新之后，评论区也会跟着加载出来。第一条热评是：“逐条回应，证据齐全，支持原创。”
点赞的数量在不断增加。
她没有说话，只是依偎在他的怀里。不动，让她的手继续操作鼠标往下看。
新的声音在屏幕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