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海浪翻腾,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沙滩,声音非常小,几乎听不到。程欢欢盯着屏幕,眼睛没有眨一下,但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外套袖口——顾景川的外套还披在她的肩上,边角已经有些起球了,是她前天抓着揉成一团当抱枕用的。
“是望着大海还是发呆呢?”顾景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好像很害怕惊动到什么一样。
她眨了眨眼,转过头看他:“我在想,这片海要是能写进小说就好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写?男主角潜水去找宝藏,结果捞上来一个会说话的贝壳?”
“比那还离谱。”她笑了下,坐直了些,“我大二那年写过一章,男主是个潜水员,爱上了一块珊瑚精。”
顾景川挑了下眉毛问道:“那接下来呢?”
“我说她美若天仙,住在海底洞穴里,披着水母做的裙子。结果第二天评论区炸了,有人留言:‘作者考虑申报海洋环保题材吗?这分明是生态保护宣传文。’还有人说:‘建议联系海洋局,这块珊瑚可以申遗。’”她一边说一边笑出声,肩膀直抖,“我那时候还不懂,以为写个浪漫故事就行,谁知道读者个个都是地理课代表。”
顾景川也笑了起来,伸手将茶几上保温杯往她的那边推了推:“后来你改了吗?”
“没改。”她摇头,“我就回了一句:‘已提交申请,目前正在等批复文件。’底下更疯了,有人说要给我众筹律师费打官司,说这片珊瑚必须受到法律保护。”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得不是很大声,但是笑的时间很长。笑完之后她又靠在沙发背上,呼吸还不是很平稳,眼角也有些湿润。
顾景川看着她,并没有马上接话,只是轻轻的“嗯”了一下,仿佛在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稍微喘了口气之后就问道:“你们拍戏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完全失控的情况?”
想了想之后,他点了点头说:“有一次拍告白戏的时候,男演员很紧张,把台词记错了,本来想说‘我爱你’,结果张嘴就是‘我爱鱼’。”
“啊?”她瞪大了眼睛。
导演没有叫停,他说这句话很真实,城里打工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盒子里的红烧鱼。投资方一听就表示这句话很有共鸣,一定要保留。最终在成品片中,女主角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去水产市场找吧。”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那场戏播出来之后上热搜了,话题叫当代爱情不如一条鱼。”
程欢欢捂着嘴笑得缩成一团:“你们不重拍?”
不能重拍。第二天全网都在玩梗,连主演自己直播的时候也拿这个开玩笑。制片主任说,舆情热度是原来的两倍多,此时修改剧本就等于和钱过不去。”他耸了耸肩,“后来我们在花絮中增加了一次采访,问那个演员:你真这么想的?他说:那天早晨只吃了一半的油条,脑子里全是食堂里的糖醋鱼。”
她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用手扶着茶几边沿才站稳。笑完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难怪你总说拍戏就是抽盲盒,抽出来可能是神作,也可能是菜。”
“差不多。”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你写东西,至少还能控制剧情走向。我们这儿,有时候连剧本说了都不算。”
她点点头之后又静默了几秒钟,目光渐渐飘远,仿佛又回到了刚才的电视画面中。海浪仍然在涌动,但是节奏很平缓。
“以前我认为写作是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她的声音降低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外套上的一根线头,“关上门之后打开文档,写什么、怎么写都由我来决定。但是现在……似乎不是这样的了。”
顾景川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来面对着她,手自然地搭在沙发背上。
今天讲这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反而觉得没有那么沉重了。她笑了一下,有点涩,“原来荒唐也可以成为笑话。”
看了她一会儿之后,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腿边的手,手掌很温暖,动作也很轻柔。
“以后你想说就说。”他说,“不想说的话,我就讲我的傻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说:“那你再讲一个?”
“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他摇摇头,语气带笑,“明天续费。”
她马上抬手掐了他一下,力度不大,但是他还是“嘶”了一下,装模作样地躲开:“你这是职场霸凌,对制片人动手动脚。”
“谁让你赖账。”她收回手,重新把外套拉紧了些,“我还等着听下一个呢。”
“下次再补。”他没有松口,但是把沙发旁边的小台灯调亮了一档,屋子里的光线也暖和了一些,“你讲你的,我讲我的,轮流说,不准欠。”
她点了点头之后就没有再问了,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好像之前做过很多次一样。
电视里的纪录片换了一个场景,现在是渔村的早晨,在码头上有一些老人蹲着修补渔网,嘴里叼着烟,用当地方言交谈,镜头扫过他们手上布满老茧、破旧的胶鞋。
“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有故事?”她忽然开口。
“一定会有。”他答,“可能会比我们编的还要精彩。”
“要不要哪天去采风?”她声音有点含糊,眼皮开始打架,“找个海边村子,住几天,听听老人讲古。”
“可以。”他说,“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带你去。不住酒店,就租个民房,早上听潮声,晚上吃新鲜的虾。”
“那得带上笔记本。”她喃喃,“我怕梦里冒出好情节,醒来忘了。”
“我给你配个录音笔。”他轻声说,“二十四小时开着录音,连你打呼噜的声音都录下来,说不定能当角色音效用。”
哼了一下,并没有去反驳,嘴角却上扬了。
屋外的风很大,把阳台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微微晃动,碰到玻璃门发出很小的声音。楼下桂花的香味已经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炒菜香味,不知道是谁家正在爆葱姜蒜。
闭上眼睛之后,呼吸也就慢慢变平稳了。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眉头已经不像是前几天那样总是皱着了,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正想着要不要把她扶去床上,她忽然又睁开眼,声音很轻:“顾景川。”
“嗯?
“你刚刚说的那个‘我爱鱼’的演员……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笑了一下,说:“火了。代言了三个海鲜品牌,现在人送外号‘鱼系男友’。”
她也笑了,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又闭上眼。
他没有再说话,但是仍然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把滑落的毯子向上拉起,盖到了她的手臂上。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画面转到了渔船出海的情景,发动机的声音很大,海面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白痕。灯光比较柔和,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相互交织在一起。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不是很熟,时而手指微微颤动,仿佛正在做一场关于打字的梦。他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换姿势,就这样一直陪着。
直到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熄灭,整条街陷入昏黄与黑暗的交界,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侧过头看了一看,并没有去拿。
即把音量键全部按下,使声音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