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已经黑了，只留下一层灰蒙蒙的反光，映着屋里那盏小台灯的光晕。程欢欢还靠在顾景川肩上，呼吸轻了，但手指头还勾着外套袖口，指尖微微发紧。
顾景川不动，手背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之后，手掌可以感觉到她衣服下肩部的形状。低下头来看了看她，见她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是在梦中打字。
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腿收回来一点，使自己坐得稳一些，好让她的身体靠得舒服一些。之后他就哼了一下子，并不是唱歌也不是哼曲子，就是一个“嗯”字拖得很长，像是小孩子赖床时嘟囔的话。
程欢欢眼皮一跳，但是没有睁开眼睛，嘴巴却动了起来：“你干嘛？”
他又“嗯”了一下，这次带了个拐弯，尾音也翘了起来。
她终于睁开一条缝，侧头看他：“神经病？半夜三更学猫叫。”
“并不是猫。”他一本正经地说，“是海龟在说话。”
咦？她愣住了。
“纪录片里那个修网的老伯，说了句方言你没听懂。”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瞬间切换成老头子慢悠悠的腔调，“‘姑娘啊，你那稿子抄没抄，得看海龟点头不点头。’”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抬手拍他胳膊：“胡说八道！海龟管你写没写？”
不懂。他摇摇头，表情依然很认真，“海洋生物版权保护协会昨天刚发公告说所有的海底故事都要经过珊瑚评审团投票通过，否则就属于侵权。”
皱着眉头问道：“这个协会是从哪里来的？”
新成立的。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做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立刻就变成了新闻主播的声音，“今日文娱快讯：著名作家程欢欢因涉嫌抄袭海底生物版权被珊瑚群联名起诉，要求赔偿三万只寄居蟹、五十平方米活体珊瑚礁。”说完之后就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做出一个“滚动字幕”的样子。
程欢欢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往后仰去，差一点从沙发上滑下来。她抬脚就踢他的小腿：“你还讲不讲理了？谁抄珊瑚了？我那是原创！”
“证据呢？”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一脸严谨，“你得让海龟出庭作证。它要是点头，说明你清白；要是摇头，那你这书名就得改——《我与珊瑚不得不说的秘密》。”
“去你的！”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拿起抱枕朝他脑袋上砸去，“再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他接住抱枕，顺势站起身，突然挺直腰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庄重模样：“现在，我代表海洋文艺联合会，正式颁发‘年度最冤创作者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获奖者——程欢欢女士！请上台领奖！”
她窝在沙发里不起来：“我不领。”
“不行。”他一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抓住她手腕往上拽，“这是荣誉，必须亲自领取。”
她被拉得站起来，还没站稳，他就松手转身，蹲下身去翻抱枕堆。她正要抱怨，却见他一本正经捧着个圆滚滚的抱枕，像举着奖杯似的递上来：“恭喜获奖！希望您继续创作，为海底文明发声。”
她看着那个鼓囊囊的抱枕，又看看他认真的脸，憋着笑摇头：“你们这奖太寒酸了，连个水晶杯都没有。”
资金短缺。他叹了口气说，本来申请了十万只小丑鱼作为奖金，但是被财务部门驳回了，理由是违反了动物保护法
她坚持不住了，弯下腰大笑起来，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有蹲下去：“你真是……制片人干久了，连瞎话都说得很有条理。”
假装不服气要反驳的时候，脚下一滑，地毯边缘就卷起来了，整个人向前一扑，手忙脚乱撑地才没摔脸着地。金丝眼镜直接歪到了耳朵边，头发也乱了。
程欢欢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天……你这颁奖礼也太惨烈了！”
他慢慢爬起来，扶正眼镜，脸上一点不尴尬，反而问：“刚才那个动作，你觉得值几个热搜词条？”
“制片人领奖摔出工伤。”她擦眼角，“明天头条就是你了。”
“不亏。”他拍拍裤子，“热度有了，后续还能拍个纪录片，名字我都想好了——《一个制片人的自我修养》。”
她笑着摇了摇头之后又坐回了沙发里，双手环抱膝盖，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沉甸甸的困意了。
他也坐到了她的旁边，并没有再吵闹，只是把滑落的毯子拉回并盖在她的腿上。电视黑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扫过天花板。
她低头玩着毯子的边角，声音变小了：“其实有时候我很害怕。”
他没接话，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她。
“怕写的东西被人说不是自己的。”她顿了顿，“明明每个字都是我一个一个敲出来的，可有人偏要说我是抄的。我解释不清，越解释越像心虚。”
他点了一下头说：“我明白。”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心里清楚自己没有抄袭。他说，“就像我知道海龟不会说话一样，明摆着的事，不用争论。”
她抬头看他：“那为什么还是难受？”
“因为在意。”他说，“你在意别人对你的作品怎么看，就像我在乎你是不是睡得好。”
她眨了下眼睛，并没有开口。
他伸手将她的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所以我不急于让你相信‘他们错了’，我只想让你相信，在我这里，你是清白的。”
她的喉咙动了动，鼻子有点酸，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不想让他看到。
假装不知道，拍拍身边的位子说：“坐这儿，不要坐得非常潇洒。”
她已经靠在上面了，听了这话之后轻轻“哼”了一声，但是身体没有动，反而向他那边靠了靠。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了她的手上，掌心是暖的，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屋外风停了，晾衣绳也不再碰到玻璃门了，炒菜的味道也随之消散了。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光，灯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在地面形成了一道斜线。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低下头去看她，发现她的嘴角还有笑容的弧度，眉头也完全放松下来了，不像以前总是皱起一块。
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一直这样陪伴着。
手机在茶几上发出亮光，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但是他并没有去拿。
于是伸手将台灯调暗了一档。
屋里的光线比较柔和，两个人的影子都印在了墙上，头挨着头的样子就像是没有完成的一幅画。
她的手在他的手掌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又轻轻握了一下。
他没有反应，好像是在睡觉，也可能是故意装的。
她的嘴角又向上翘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把头往他的肩窝里挤了挤。
电视还是黑的，台灯的光圈缩小到最小的程度，刚好可以覆盖住他们。
楼下有一只狗叫了一声，但是很快又安静下来了。
她睡熟了，呼吸均匀，手指也慢慢松开，从他的手中滑落出去。
等了两秒左右，确定她已经睡熟之后才轻轻地将她的手再次覆盖在被子下面。
于是他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一高一低地交替着。
窗外最后一朵云飘过月亮之后，光线就照射到了她的拖鞋上，一双拖鞋一只横着，另一只歪着，好像是刚才笑得太过用力，把它们踢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