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缝在身后合上,最后一丝天光消失。
商不惑的竹杖点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林觉尘跟在后面。石阶极窄,仅容半只脚掌,阶面刻满回字形纹路,嵌着薄青苔。越往下风越冷,空气越重,像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在胸口。
走了一千四百多级,竹杖忽停。
前方出现一扇真正的石门,两块巨石拼合而成,通体青黑,表面干净得不像在山腹埋了数千年,没有藤蔓没有苔藓。门缝渗出一线极淡的青光,像人的呼吸,一明一暗。
“到了。” 商不惑说。
门楣内侧、门柱背面各嵌着一处锁眼,两个圆槽,和正门那对如出一辙,极不显眼。
林觉尘从怀里取出两枚铜钱 —— 妘汐给的男钱,和姜采莉的传承古钱。两枚铜钱躺在掌心,玉椎相对,一蓝一青的微光在钱孔里各自明灭。
“你先按门楣。” 商不惑退到石阶边,竹杖横在身前,“门楣是钥槽。”
林觉尘把男铜钱按进去,光从钱孔涌出来,门楣亮了一瞬。他又把女铜钱按进门柱背面的锁槽,铜钱也亮了。
双槽同时亮起,光却开始乱。两束光从槽口溢出来,在门面上游走,像两条找不到对方的蛇,交错、分开、再交错,怎么也连不成线。门纹丝不动。
林觉尘把手按在门楣铜钱上,归元印蓝光透进去,光路清晰了一瞬,又乱了。
“两枚钱都在这儿。” 林觉尘说,“为什么不开?难道真的必须两人到场?”
商不惑没回答,走上前用竹杖分别点了点两个锁眼:“这两处离得太远,一个人站在中间,按得住这个,按不住那个。锁眼不认位置,认的是人。”
“要两个人。”
“还得是两个该站在这儿的人。” 商不惑说,“一枚钥匙,一枚锁。钥匙在你手里,锁不在。女铜钱的玉椎是阴口,阴阳相合才能成线。男铜钱不能替她按,谁也不能替她按。”
林觉尘把铜钱从槽里取出来,光暗了,门又变回一块死石头。
他走到一旁取出分析仪,启动加密链路。屏幕亮起,顾明鸢的识别码在另一端应了。
他发了四个字:“门不能开。”
“为何。” 顾明鸢回。
“后门双锁,两枚钱都在我手里,但我一人按不了两个锁眼。需要姜采莉亲自前来,烦你转告。”
顾明鸢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等。”
林觉尘收好分析仪,靠在崖壁上抱着背包坐下。商不惑在另一侧坐下,竹杖横放在膝头。两人中间,石门静静立着,门缝里的青光极慢地呼吸,像在等。
……
青囊堂。天还黑着,诊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顾明鸢从里间出来,臂弯抱着一方深蓝绒布,铺在诊桌上。布面云纹细密,她打开针匣,三十六枚玉针一枚一枚取出来按顺序排开,第六枚的位置是空的。
她没多看,从布袋里又倒出一枚。这枚比前面三十六枚都细都短,青玉质地,通体干净,针尖是钝的,没开光。
是她自己磨的,断断续续磨了几年 —— 起初是块废料,从顾不言封针失败的碎玉里捡出来的边角,她拿它练手试针,磨到最后终于成型。
她把它放在第三十六枚旁边,两枚针并排躺着:一枚是传承,一枚是备封。
她在脉诊记录本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十一劫进度那一栏,七劫已圈。她提笔写:“我要南下。” 笔尖没划掉。
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天边起了灰白,她把台灯关灭。
天亮后,顾念安先起床熬了薄粥,烧了热水灌进竹壳暖瓶,做完这些去叫顾开儒。顾开儒已经起了,右腿杉木夹板拆了一个多月,恢复得很好,正坐在床边穿鞋,鞋带是顾念安昨天换的新带子。
顾明鸢从诊室出来,洗了手在灶边盛了一碗粥,粥很稀,没配菜,几口喝完。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按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在院里整理药箱,总共两层。上层玉针,针匣合得严实,外面又裹了油布;下层几件换洗衣物,半包压缩饼干,一包顾念安昨晚塞进来的黄芪。
理到一半,院门被人拍响。
来的不是病人,两个男人堵在门口,高个子袖口卷到手肘,矮个子腰后别着便携检测器,没有徽章。高个子正扣住一名女子的右臂,大声道:“夏冬知,灵子纯度复查,跟我们走一趟。”
夏冬知刚来复诊,在院门外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截住。左半边脸红得发亮,右半边脸白得发青,她没挣扎,只把脸偏过去,避开门里望出来的视线。
顾明鸢从诊室走出来,没穿外套,手里拿着脉诊记录本。
“她在我这里就诊。” 顾明鸢站在台阶上没下去,“你们要带人,先开收容令。”
“复查不需要收容令。” 高个子笑了。
“那就办手续。” 顾明鸢翻开本子抽出一页纸,“她的脉象记录、诊断结论、灵子架构扫描数据全在这里,哪一项需要复查,你们拿回去看。人不能带走。”
矮个子伸手去抓夏冬知的左臂,那条手臂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热气往外冲。他的手刚碰上去,夏冬知浑身一缩。
“别动。” 矮个子说。
又一个人从街对面冲过来。他双臂焦黑,袖子卷到肘弯,溃烂处渗着黄水,在阳光下亮得发亮。
“我叫铁恒毅,也一并带上我。” 他往夏冬知身前一站,正挡住矮个子那只手,“我也是病人,灵子纯度也高,一起查。”
高个子冷冷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
“算人。” 顾明鸢从台阶上走下来,把那张纸递出去,“这是她的脉案,要看就现在看,不看就把人放了。”
矮个子盯着她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极轻地颤着,像风里的蛛丝。
“顾大夫。” 高个子说,“你也不容易,别挡我们办事。”
“我知道不容易。” 顾明鸢说,“是你们太容易了。”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陈嬢嬢推着板车停在巷口,没走近,只是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看着。
高个子看了眼四周,松开夏冬知的胳膊。
“走。”
两个人转身出了巷子,制服在拐角处一闪,没了。
夏冬知靠在墙边,左半边身子像着了火,脸上一层汗,右半边身子像浸在冰水里,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清。她蹲不下去,只能站着,站了半刻才慢慢滑坐在地上。
巷尾又走来一名女子,双腿关节僵滞无法屈伸,步履滞重,一步一挪,挪到夏冬知身侧费力地屈身蹲下。
夏冬知开口:“纪兰蕊,你今天有空出来陪我了?”
纪兰蕊喘了一口气,指尖按住僵硬的膝盖,声音很轻:“待在屋里也是熬。”
院门口,铁恒毅仍旧立在原地,两条手臂溃烂得严重,黄水顺着创面漫流到手背。顾明鸢抬眼扫过他,淡淡开口:“进来,我帮你处理。”
“不用。” 铁恒毅说,“先看她。”
顾明鸢没再说话,走到夏冬知面前蹲下,把她的手腕从地上拿起来。左手滚烫,右手冰凉,两只手腕两种温度。
“先进去躺着。” 顾明鸢说。
姜采莉从偏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蓝布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走到顾明鸢身后。
“师父。” 姜采莉低声说,“林觉尘在后门。”
顾明鸢没回头。
“锁要我亲手去按。” 姜采莉说,“两枚铜钱都在他那儿,但锁眼认人。我不到,门不开。”
顾明鸢蹲在地上,把夏冬知的左臂轻轻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
“什么时候走。” 顾明鸢问。
“现在。” 姜采莉说,“去湘西,坐最近一班车,可能得后半夜到,山口有人等。”
“你一个人。”
“我习惯了。”
顾明鸢站起来,右手在身侧又颤了一下,她把手背到身后。
“都走。” 她说。
姜采莉点头,转身进了偏房。再出来时,身上多了个旧布包,斜挎在肩上。她走到顾明鸢面前站定。
姜采莉出了院门,巷口拐进来一个人,背弯成一张弓,侧着头。他看见姜采莉背着旧布包,脚步放慢了些。
“姜医生,你去哪儿?” 他上前问。
“去湘西。” 姜采莉站住,“石问安,你今天复诊吗?”
“嗯。湘西太远了。”
“远也要去。”
“你师父呢。”
“她随后。” 姜采莉说。
石问安站了一会儿,挪到路边给她让路,眼睛盯着她的布包,没说话。
姜采莉走出巷子,没再回头。领口下那枚铜钱已经不在了,但她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
顾明鸢回到诊室,夏冬知已经躺下,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她替她把被子拉到肩头。铁恒毅坐在地上,两条胳膊上的黄水擦了一遍又一遍。纪兰蕊站在门边,没进来。
石问安走后,诊室安静下来。顾明鸢回到诊桌前,把今天的脉案补完。写完最后一行,她拉开抽屉,里面已经堆满了信。
黑河、朔方、海州等处寄来的二十几封,信封厚薄不一,有的只薄薄一张纸。她按地名分成九摞,最上面那封没拆。她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没有回复。
她把脉诊记录本翻回今天那一页,在末尾补了几行:夏冬知脉象,铁恒毅创面情况,纪兰蕊复诊提醒,石问安随访记录。
写完,她合上本子,收进药箱。
顾念安进来了。
“都安排好了?” 顾明鸢问。
“安排好了。” 顾念安把药箱外层的油布又紧了紧,“我和顾伯守家,每天的脉诊记录、药材进出我接着记。你要的当归、黄芪、野薄荷,我分了三包,贴了标签。”
顾明鸢点头,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册蓝粗布封皮的旧账簿。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顾念安留堂。药材出入照常,台账照常。顾开儒守药园。青囊堂停诊,不关门。”
写完,她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末尾签了名:顾明鸢。
“把这页放在你账本最上面。” 她对顾念安说。
顾念安接过去,没问为什么。
顾明鸢往后院走,顾开儒已经蹲在药园边,手握一把小铲,正把一株歪倒的茯苓苗往土里扶正,旁边竹篓里搁着几把刚拔的草。
“爹。”
顾开儒抬头。
“我要去湘西,归期不定。”
顾开儒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直,右腿踩实了地,没晃。
“家里交给我。” 他说,“草我慢慢拔,药我天天看。顾念安留家,和我一起守,你只管去。”
顾明鸢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腿。”
“早拆了板子,不碍事。” 顾开儒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这趟就陪你去了。现在走不了远路,就给你看家。”
顾明鸢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顾开儒在后院喊了一声:
“明鸢。”
她停住。
“路上慢点。” 顾开儒说。
顾明鸢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她走到院门前,取出一张写好的字条贴在门板上:
“家有急事,暂歇数月。需复诊者请至西郊同仁堂,已安排妥当。”
字是顾明鸢写的,毛笔小楷,墨没干透。
走到街口,口袋里的分析仪轻轻震了一下。她取出来看,是商不惑发来的文字讯息:
“如果你来,先在寨口等。林觉尘在上面,没下来。”
“他知道我来了?”
“不知道。”
“别告诉他。”
顾明鸢把分析仪放回口袋,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从巷口拐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滑开。她上车,药箱放在膝头。
“蓉城高铁站。” 她说。
车开动了,车窗外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把药箱上的皮带又紧了一格。
……
午后,蓉城高铁站。
姜采莉排队买票,窗口前的人不多,她买的是站票 —— 最近一班去怀化的列车,二等座只剩下站票。
她攥着车票,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蹲下,布包放在膝盖上,里面塞着一本笔记本、两支钢笔、一件旧外套。她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半条命。
广播响了,列车进站。她起身,候车大厅的人像潮水一样动起来,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偏过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向进站口 —— 顾明鸢还没有到。
她上车,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她贴着车门站着,脸对着车窗。窗外的城市一点点退下去,房子矮了,山多了,雾从山腰漫上来。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天已经黑了。
列车穿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她在黑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又瘦又白。
她把脸转开。窗外山影起伏,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只有半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