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小窗户的缝隙中射进来,斜射到沙发扶手上。程欢欢还裹在被子里,一只拖鞋歪倒在地板上,另一只已经滑到了地毯里。她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熟,嘴角还挂着没有完全消失的笑容。
顾景川把书房的门推开之后,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走出来。昨晚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客厅的沙发上过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睡了会儿,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电脑前查看电子邮件。现在他已经站在了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程欢欢的脸,伸手把掉下来的被角拉了起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壶发出开水的声音之后,他就冲咖啡并打开了手机。律师的信息一到:比对报告已经出来了,创作的时间戳是完整的,对方服务器的IP地址也被查到了,证据链已经闭合
他没有回消息,只点了一下确认接收,然后把文件转存到加密文件夹里。端着咖啡回到书桌前之后又打开了笔记本,把报告里的关键页逐条标红,备注庭审可用级别。做完这些,他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他们那边联系调解机构了吗?”律师的声音很平稳,“提出私下赔偿五万,要求撤诉。”
“不接受。”顾景川靠在椅背上,语气没起伏,“当初发帖造谣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要私下解决?现在怕了,就想关门了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律师停顿了一下,“但是他们代理律师说,如果不起诉的话,可以公开道歉并删除所有内容。”
“不行。”他打断,“道歉删帖换不来她熬过的那些夜。走诉讼程序,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之后,回答说:“明白。法院排期应该很快,材料今天就能递上去。”
挂完电话后,他在文档末尾加上了这样一句话:“用于庭审举证——原始创作记录、平台后台日志、读者互动时间轴。” 打完这句,他合上电脑,起身去了客厅。
程欢欢站在餐桌旁边倒水,穿了一条大号米色睡裙,头发乱蓬蓬地披在头上,眼睛还有点肿。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他,小声问道:“你……真的拒绝和解了?”
他点头之后就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
在梦里听到你说“不接受”,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拧紧水瓶盖,手指都变得苍白了,“赔钱也好,道歉也好,只要事情过去了就好。”
这并不是以前的事情了。他把眼镜取下来之后,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镜片,说,“这是你三年来所写的,但是被人说是抄袭的。”每一章都要修改十几遍,连角色吃早饭的情况都要想好。动动手指头就发个帖子说你是剽窃。如果这一次就这样算了的话,以后怎么办呢
她低着头,没说话。
“并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他看着她,“我想让大家都明白,你的名字不能被别人侵犯。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替你守卫。”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坐下了。
他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吃点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杯子拿在手里暖和一下。“我只是觉得……闹大了不好看。”
“好不好看并不重要。”他说,“清白重要。”
望着水面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李泽……他是不是也有人罩着?不然敢这么干?”
“有又怎么样?”他重新戴上眼镜,“再硬的关系,在铁证面前也得低头。我们现在手里不止有时间戳,还有他账号的登录记录、修改痕迹、转发路径。他不是抄袭,他是系统性抹黑。”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你不用怕。”他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写你的新书,别的交给我。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神有点晃。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为什么非得替我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可以看见你。”他说,“别人只看到你是网红作者,粉丝多不多、热度高不高。我看到的是你凌晨三点还在改稿子,看到你为一句台词想来想去,看到你明明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还是一字一句地把结尾写完。这些事,只有我知道。”
她鼻子一酸,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只是伸手将她的额前一缕乱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柔,好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一样。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阳光慢慢爬过桌面,照在她的手背上。窗外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还有小孩追跑的笑声。日子照常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才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看,是律师发来的:对方代理律师已经提交了初步的答辩材料,法院将在三天内安排开庭
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阳台上。
风吹进来的,是初夏的暖风。他靠着阳台栏杆向下看,楼下的老梧桐树已经开始变深绿了。快递车停在小区门口,骑手拿着包裹往楼上走。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程欢欢抱着一本书跟出来,站在阳台门口没靠近。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回过头来看了看她,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她知道了。
走到他的身边,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直站着看楼下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亮起来。风吹过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微微颤动发出很小的声音。
像倒计时的滴答声。
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衬衫的袖子,手指稍微用了一点力。
他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眼睛还是望着远方。
天边最后一丝光沉下去,整条街安静下来。
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收银员正在整理货架。一只猫从花坛里跳到围墙上面去,它的尾巴翘得很高。
他的手机还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