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和昨天相比要柔和一些,在客厅的地毯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顾景川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邮箱提示音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声音。他一眼就看到了发件人:律师事务所。
打开邮件之后,大致看了一下正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就把附件中的判决书扫描件调出来了。字不大,但是每一行都很清楚,仿佛刻在上面一样。他从头看到尾,确认无误后,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法院签发的正式文书已经送达对方代理方,”律师声音平稳,“三日内必须在微博、知乎和豆瓣首页发布道歉声明,连续三天,不能删改。赔偿金八万也已冻结账户准备划转。”
顾景川应声之后,问到证据方面是否有人提出过质疑
没有。时间戳、平台日志、创作修改记录等全部都予以采信。法官在判决书中特别指出,原告的行为是恶意捏造事实,扰乱网络秩序,造成很坏的影响
挂完电话之后,并没有马上起来,也没有去叫程欢欢。他坐在原地看了几秒钟之后又把整个判决书看了一遍,之后关掉手机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水壶烧开后,他冲了一杯热牛奶,倒入她常用的那只白色马克杯中,杯子上画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小猫,是她去年生日时自己买来的。把杯子放到桌子中间之后,顺便打开了客厅角落的音响。音乐慢慢流淌出来的是她经常听的《春日序曲》,钢琴的声音很轻柔,仿佛走在棉花上一样。
回到餐桌旁坐下,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等待她出来。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程欢欢穿着睡裙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的,眼睛有点浮肿,像是睡得不踏实。她一眼就看见桌上的牛奶,冒着热气,杯口一圈白雾。她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顾景川。
抬起头来看着她,语气很平和,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赢了。”
她没有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没有听清楚。
他又说了一遍:法院已经作出判决,不存在抄袭的问题。李泽要公开道歉、赔偿损失,所有谣言都必须删除干净。
她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伸手去握住杯子,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低头看着牛奶表面晃动的光圈,一句话也没说。
顾景川拿起手机,开启投影功能之后对着墙壁点击播放。第一张图片就是她第一次把小说上传到平台的时间戳,精确到秒,并且平台后台盖上了红色的电子印章。第二张图是她用写作软件自动生成的存档记录,三年间每天都至少保存一次,最多的一天修改了十七次。第三张图片为读者评论的时间轴,与每一章更新的时间完全一致。
接着就是李泽账号的数据分析报告。登录IP显示他在深夜的时候经常访问程欢欢的作品页面,修改记录中有三次将类似的情节加入到自己的文章中,时间都在她发文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最后一张图片是法院作出的判决书,上面用粗体黑体字写着:“被告不能提供原创性的证据,因此其主张不成立。”
墙面上静悄悄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音乐在响。
程欢欢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以为……会很难熬。”
很不好受。顾景川说,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眶有些湿润但是没有流泪。“我昨晚梦到我又被举报了,平台把我的书下架了,编辑打来电话让我解释。我怎么都说不清。”
目前没有人能够把你的书下架。他说以后也不会这样了
她点头了,手指还在摩挲杯沿,指甲边缘有些干裂,这是两天前他就注意到了。她经常忘记涂护手霜,写稿时间长了手就会起皮。
“他们要道歉几天?”她忽然问。
三天时间。主流平台首页不能被隐藏
“那……会有人看到吗?”
“会。”他说,“而且不止这一波人看。以后谁再提这事,搜出来的第一条就是法院判决。”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扬起来。她低头喝了口牛奶,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整个人好像才真正醒过来。
“原来有人还记得我写的每一句话。”她说。
顾景川看着她,“不是有人记得,是你写的每一个字,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她抬眼笑了起来,眼角有些湿润,但眼神亮了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看看底下压着的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昨天睡前写的几个词:**“别怕,我在。”**
他看见了,但是没有说话,伸手将她的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柔,好像害怕弄坏了什么东西一样。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音乐换成了下一首,节奏稍微慢了一些。阳光从阳台门缝挤进来,照在地板上,慢慢爬上她的脚边。
她忽然站起来,朝阳台走去。门一推开,风就吹了进来,带着初夏早晨特有的清爽。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油亮亮的,在阳光里轻轻晃。一辆快递车停在小区门口,骑手拎着包裹快步往楼道走。便利店卷帘门哗啦啦拉开,收银员探出头来抖抹布。
一切如常。
顾景川走过去,在她的后面大约半步的地方站着,并没有离得太近。把披在肩上的薄开衫脱下来给她披上。还有点温度,就是刚从沙发上拿起来的。
她没有回头,但是肩膀稍微下垂了一些,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第一本写的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记住。他说,有一个女孩在图书馆里捡到一本旧日记,日记里记载了三十年前有一段没有说出口的感情。你写了整整一年,在桌子底下留下了自己写的日记。”
她笑着说,那时候投稿被退了八次,最后一次编辑回了一句“文字太软,不够抓人”,于是我就修改了三次,硬是把结局改成悲剧
但是你心里是不想这样写的。
对的。她点头道,“我不想让他们错过。”
他站定在她身旁,望着同一片树影,“你现在也不用让他们错过了。你想怎么写,就能怎么写。”
转身的时候,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在她的脸上扫过。看了几秒之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眼角还有点湿润,但是笑得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
他笑了,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
没有人提起李泽的名字,也没有人再重复判决的内容。因为大家都明白最沉重的石头已经放下了。此时的静悄悄就是最好的庆功宴。
屋里的音乐仍然在播放,冰箱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茶几上手机屏幕是黑的,并没有震动。
她靠着阳台的栏杆,手指轻轻地捏住开衫的袖口,像抓住了一点安稳。
楼下有小朋友骑自行车的声音,铃声一路叮当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