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骑车的笑声慢慢远去,铃声叮当作响之后也消失在楼道拐角处。程欢欢还站在阳台上,风吹过她的耳边,睡裙下摆也跟着轻轻摇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着开衫袖口的手指,手指有些冰凉,但是肩膀上的布料还热乎着。
屋里有轻微的脚步声,顾景川走进了厨房。他没有开口,只是打开冰箱门,在里面找来找去。冷藏室的灯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柔和的光。
“想吃什么?”他抬头问,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程欢欢靠在厨房门框边,手指不自觉地摸着门沿的漆面。“你做的都行。”她说。
他点头之后就拿了一条鱼、一把西兰花和两个番茄。动作非常稳当,一件接着一件地摆在料理台上。燃气灶打开后发出“啪”的一声响,蓝白色的火焰就燃烧起来了。锅底碰到火焰时发出轻微的“滋”声,油烟机开启之后,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厨房。
程欢欢看着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水龙头哗响起来,他在洗菜,水流打在青翠的叶片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她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听过——不是现在,也不是昨天,而是更早的时候,在某个她记不清的日子,他也这样站在厨房里,为一个人做饭。
她转身去客厅拿了一个抱枕,又走回来靠着门框坐下,膝盖弯曲起来,下巴放在上面。
“你不回房间换衣服吗?”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不想动。她说得很轻。
之后他就没有再问下去,继续切菜。刀子砍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音,不快也不慢。油温升高后,把蛋液倒入锅中,顿时散发出一股焦香。炒好蛋之后盛出来,再起锅加油,放入番茄块翻炒。汁水慢慢渗出,呈现出鲜红的颜色,整个厨房都充满了暖意。
“小时候我妈总做这个。”程欢欢突然开口,“她说番茄炒蛋最简单,但也最难做好。太生不好吃,太老又干。”
顾景川铲子顿了一下,笑了下:“那你妈做得怎么样?”
“一般。”她说,“但我每次都吃完。因为她是认认真真做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多加了一点糖,翻了两下之后又把鸡蛋倒回去搅匀。装盘的时候还把颜色最鲜艳的一半放在上面。
接着是清蒸鱼。他用姜片和葱段铺在鱼身上,水开后放进去,盖上锅盖。时间一到,掀开蒸汽扑面,他利落地淋上酱油、撒上新鲜葱丝,最后浇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气直冲鼻尖。
最后一道紫菜蛋花汤打得非常薄,蛋液入水即散,如同云朵融入大海之中。端上来的汤面上还有微微的晃动。
两套餐具已经摆放好了,杯子里面装满了苹果汁。他拉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她挪过去,脚踩在椅子横档上,手撑着脸看他给自己夹菜。一块鱼肚子肉被放进她碗里,没刺,软嫩。
“吃吧。”他说。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才发觉自己其实饿了。饭菜的味道很家常,没有惊艳,却一口比一口踏实。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以前经常自己做饭?”
“这几年住外面,吃得最多的就是外卖。”他喝了口果汁,“但每次特别累的时候,就想回家吃口热乎的。后来就学着做了。”
“所以你现在算会做了?”
“会做几样。”他夹起一筷子西兰花,“不至于饿死。”
她笑得十分开心,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也没有察觉到。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其中就包括前几天她把一个字给写错了的事情。她把“窗棂”错写成了“窗灵”,读者留言说:“姐姐,你家窗户里有精灵吗?”当时她的脸都红了,于是马上改正过来。顾景川听完之后直摇头,但是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你还笑!”她瞪着他。
“这不是挺可爱的。”他说,“总比那些故意写错博眼球的强。”
她哼了一声,低头喝汤,耳朵尖有点发红。
吃完饭后,她主动提出要收拾碗筷,但是被他给拦了下来。“你坐。”他说,“我自己就可以。”
她没有坚持,抱着抱枕往沙发里一窝,手机就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了几条新消息。她看都没看,直接按灭,随手扔到茶几上。
厨房里有流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侧过头去看那边,灯光照射在他忙碌的身影上,影子投射到墙上,稍微有点晃动。擦手的声音传过来之后,他就出来了,手上还有水汽,甩了甩手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距离很近,肩挨肩。
“累吗?”她轻声问。
他摇头:“不累。就是觉得……今天特别像‘我们’的日子。”
她没有开口,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布料接触肌肤时带有些洗衣液的气息,十分干净、清新。
他没动,任她靠着。客厅灯光调得低,电视关着,钟表滴答走着,像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窗外已经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玻璃上反射出点点金光。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起来,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但是她却舍不得闭上眼睛。此时此刻非常宁静,也很真实,她害怕一觉醒来之后又回到提心吊胆的生活当中。
“你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个故事开头吗?”她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你说的那个女孩在图书馆捡日记的事情对不对?”他侧过头来看她,发现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望着天花板。
好的。我想修改一下结局。她说,“我不想让她只是留下日记就算了。我想让她等到那个人,哪怕要等上好多年。”
他静静地听着。
“她可以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一句话: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在三号桌下面放一朵白山茶。我会每周六下午三点来等。”
他嘴角微扬:“那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来?”
可以。她说得很轻,但是很坚定地说,“总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约定而走很多年。”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许诺。
屋子里又安静了。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容。
他看着她的脸,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鼻尖有点凉。伸手将下滑的开衫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肩膀。
于是,他也没动,就那样坐着,陪着她,在这个刚刚熬过去的清晨之后,在这个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夜晚里,守着一屋子的平静,等着明天慢慢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