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骑自行车的笑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道尽头,穿过了阳台门缝的风把茶几上那张写满字的便签纸的一角吹了起来。程欢欢仍然闭着眼睛,头枕在顾景川的肩膀上,呼吸很均匀,好像是在熟睡之中,又好像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顾景川没动,手搭在沙发背上,指尖碰着她开衫的一角。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睫毛安静地垂着,鼻尖有点凉,嘴唇抿成一条很浅的线。他轻轻叫了一声:“欢欢。”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发出“嗯”的一声,声音很模糊,好像是从梦中挤出来的。
过了一两秒之后,他才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从客厅走到卧室。房间里的大灯没有打开,只有一盏床头的小台灯亮着,昏暗的灯光照在地毯上。他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在一堆叠好的毛衣下面取出一束花。
白山茶。
花瓣被牛皮纸轻轻包裹着,枝茎用细麻绳扎好,并没有做任何装饰,看上去像是临时买的,又好像故意隐藏了几天。他拿在手里站了两秒之后就转身走出来了,然后又坐回沙发里。
还是原来的样子,脚缩在沙发垫子里面,抱着抱枕,下巴顶着膝盖。将鲜花放在她的膝盖上。
花碰到布料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睁开眼睛之后先看到的是花,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你哪来的?”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楼下花店。”他说,“关门前最后一束。”
她伸手去摸花瓣,手指刚一接触到花瓣就又缩了回来,好像害怕弄坏了。看着那朵花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顾景川看着她,说:“今天的目的并不是仅仅为了庆祝胜利。”
朝他看过去。
停顿了一下之后,声音比之前的要低一些:“其实是为了告诉你,我一直都在。”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不再解释,也不催促她做出反应,就这样坐着看她,仿佛在等她自己去领悟。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小声说道:“我之前讲的那个故事……你说有人会走上好多年。”
“我说了。”他点头,“现在我想成为那个人。”
她的手指再次触碰到了花瓣,并没有缩回。白山茶的味道很淡,清冽而干净。她小时候记得学校后院有一棵山茶树,在冬天开花的时候,雪花把树枝压得满满当当,花瓣飘落下来就像碎纸片一样。当时她总是想要摘一朵完整的,但是每次弯下腰去的时候,风一吹,花就跑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她仰望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呢?”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眼神很稳,“但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会在三号桌下面放一朵白山茶,等一个人。我那天就想,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得是第一个去放花的人。”
她的眼眶马上变得湿润了,速度之快以至于她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抓着牛皮纸的一端,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样子,但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一滴落在花瓣上,在上面形成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地方。
深呼吸,把情绪压制住之后慢慢地坐起来,双手捧起那束花,好像捧着一样不能丢的东西。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但是说得很认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弧度。
低头闻了闻花之后又笑了一下,把花抱在怀里,慢慢地往他那边移动,肩膀又挨到了他的肩膀上。
位置、姿势都跟之前一样,但是感觉却不同了。
她刚才很累,只想靠在一个人身上休息一下;现在她知道这个人不会离开,所以可以靠得更久一些。
他抬起右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动作很轻柔,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之后他的手并没有放开,而是顺着她的手臂一直往下移动,最后轻轻覆在她抱着花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依然亮着,灯光照在玻璃上之后就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光影。楼下不时会有汽车经过,车灯一照到天花板就一闪而过。屋里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电视机是关闭的状态,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实,一滴水掉进洗碗池里发出“嗒”的一声。
她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说:“以后我写故事的时候,结局都想好一些。”
“嗯。”他说。
不让别人等待太久。
“行。”
“也不让花被风吹跑。”
他笑了一下:“我去帮你捡。”
她闷声“嗯”了一下,并没有抬起头。
侧过头来看了看她,发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挂着笑容,好像很安心的样子。
他把手从她手上拿开,转而轻轻环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躲,顺势靠得更紧。
花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花瓣接触到她的衣服,也碰到了他衬衫的袖口。牛皮纸很粗糙,摩擦着皮肤,但是他没有动,任它贴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忽然说道:“其实我一直想要有一个人能够听到我说的话。”
“我听见了。”他说。
“不是那种‘哦你说得对’的听见。是真正听见。”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花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还有点湿,头发乱了两缕,贴在脸颊上。他抬起手,轻轻把那两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她。
她没动,也没睁眼。
收起自己的手之后,他又继续坐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都很安静。
她突然又开口:“你以后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说假话。”他说。
“你要敢骗我——”
“我不会。”他打断她,“一辈子都不会。”
她哼了一声,好像是相信了,又好像并不完全相信,但是懒得再问。
她的头往他的那边倾斜了一些,额头上轻轻碰到了他的下巴下面的地方。他愣了一下,没有动,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上面。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她捧着那束花,像是捧着一份承诺、一个答案,以及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回应。
他坐下来,看着她,守着此刻,守着这份刚刚确定的心意。
灯光比较昏暗,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两个人挨得很近,好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但是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她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深而稳,手里还拿着花没有松开。
低下头来看了看她,过了一阵子之后,又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
动作很轻,害怕吵醒她。
他没有躺下,也没有离开,就这样坐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扶住花束底部,不让它倒下。
窗外已经很晚了,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他望着窗外,没有出声。
有的路他已经走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