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睡得很熟，均匀的呼吸贴在顾景川的肩膀上。她的脑袋没有转动，但是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束白山茶，无意识地抓着花茎，牛皮纸边角也开始变得有些皱了。顾景川不敢换姿势，右臂一直搭在她的肩后，左手轻轻托住花束底部以防滑落砸到她。
客厅里的灯没有关掉，只有一盏放在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是开着的，灯光比较黄，把地毯边上照亮成了暖色调。窗外的车声早已停息，偶尔有风吹过阳台门缝时发出的声音很轻，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她，睫毛没有动，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梦中也露出了笑容。他忽然觉得胸口很憋闷，不是难受，而是太满了，满到说不出话来。张开嘴巴，声音很低沉，几乎成了气音：“看见你这么感动，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说完之后自己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听这句话回荡在空气中。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更轻，也更认真：“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再难的事，我也愿意扛下来。”
他没指望她听见。她明明睡着了，连呼吸都没变一下。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埋在他肩窝的脸动了动，鼻尖蹭了蹭他的衬衫领口，然后一只手悄悄收紧，把花抱得更紧了些。
他屏住呼吸。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半寸，像一只找到了家的小猫一样，然后小声说：“你说的……我听到了。”
他心跳快了一拍。
她仍然闭着眼睛，呼吸也没有紊乱，仿佛正在做梦一样回答着他的话。她又“嗯”了一下，头更贴近了，整个人也向着他倾斜了一些，连脚也从沙发垫子下面伸出了一点，搭在他的裤子边上。
顾景川看着她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花束下面慢慢抽出来之后又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她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一些，额头挨到了他的锁骨下方的地方，感觉很温暖。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那点笑还在，比刚才明显了些。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动作很轻，怕惊醒她。她没反应，只是哼了一声，像在抗议他打扰了她的梦。
收回手之后又重新围在她的身边，下巴轻轻的抵在她的头顶上。屋子里很安静，可以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以及厨房里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他向窗外望去，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地排列着，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他忽然想起她之前写过一篇关于冬天的女孩儿的故事，在等待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朵山茶花，站了很长时间。最后那个人来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接过花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看完之后心里很压抑。如果真的有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他会第一个走到她的面前，不带任何多余的话，把花接过手来，好好的保存起来。
现在他知道了，不用再等了。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而且她愿意把花交给他。
他低声问：“你不问我值不值得吗？”
她仍然闭着眼睛，但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气音说道：“你说值得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说完之后她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一样，呼吸立刻变得深沉而稳定，整个人也都沉入了睡梦之中。
顾景川看着她，心口软得不行。他慢慢闭上眼，靠着沙发背，没躺下，也没松开她。他的手臂依然环着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花上的手上，掌心贴着她的的手背，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他知道她很疲倦。对于这次事件中所遇到的舆论、质疑以及隐藏在背后的刀子，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全部都自己承担了下来。但是她还是坚持写完了，并且把故事交给了他。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问一句话就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凭什么不值得？
睁大眼睛看着她。睡得很熟，不用再防备什么了，也不用再去证明什么了。只要她能靠自己入睡，以后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能够坚持下去。
他轻轻侧过脸，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跟着她一起安静下来。
屋里的灯光还是昏黄的，影子投射到墙上，两个人挨得很近，姿势和之前一样，但是感觉不同了。之前他还有点克制，怕吵醒她、打乱此刻的美好；现在他已经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好像终于可以把心中那根绷了好久的弦轻轻放下。
花束夹在两个人中间，花瓣碰到她的毛衣，袖口也蹭到了他的衬衫。牛皮纸摩擦着皮肤有点发痒，但是他没有动，就这样一直贴着。
时间过得较慢，但是又感觉很快。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又动了一下，这次是手，在他手中轻轻蜷缩了一下，好像要握什么似的。他没睁眼，只是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后继续靠着她，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至少今天晚上不会再醒了。明天她一定会醒来的，会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文档继续写自己的故事。他会坐在一旁泡一杯茶，在她写完第一段之后就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但现在，就现在，他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说：“我认为这是值得的。”我认为我运气不错
她没有回答，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笑过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把她的抱得更紧一些。
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就像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一样，封口整齐，字迹清楚，里面的内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