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是被阳光叫醒的。
睁开眼睛之后,眼皮还比较沉重,昨天睡得比较熟,好像把前几天没有睡好的觉一次性地补了回来。她侧身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顾景川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肩部、背部都被布料包裹得严实,连手指都陷在袖口里。她动了动手,外套稍微滑下来一点,露出了手腕。窗外的阳光从阳台门缝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她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额头前的一缕头发粘在了脸上。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束白山茶,牛皮纸已经拆开了,花茎也被整理好了,整齐地放进了一个透明玻璃瓶里,在下面加上清水。花瓣还是洁白的,没有一点发黄的地方,在水中还可以看到几片已经凋落的小花瓣。
她望着那束花好一会儿之后,脑海里就浮现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靠在顾景川肩上听他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她都听见了。他说“一切都值得”,说“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她说“你说的我都听见了”,然后就睡过去了。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觉得胸口松了一下,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挪开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之后,就赤脚走到书桌前。木地板很凉,但是她已经习惯了。书桌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电脑屏幕关闭了,键盘上有一层薄灰,旁边放着几本只看了一半的小说、一叠打印好的材料。她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之后,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面,并没有马上开始打字。
文档为空。
看着空白的页面已经有十几秒钟的时间了,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写不出来怎么办呢?抄我的人刚刚离开,风头还没有完全过去,这次又写砸了的话,是不是就没有最后一点底气了呢?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自己都觉得烦。她甩了甩头,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发现是空的。她起身去厨房接水,烧热水壶响了一声,等它跳闸之后倒了半杯温水回来,轻轻放在手边。
她重新坐好,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个字。
是个“春”字。
她愣了一下。本来没想写春天的故事,但这个字落下去之后,脑子里的画面一下子活了——一个小姑娘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作业本背面写写画画。她妈妈在屋里喊她吃饭,她头也不抬,只说:“等会儿,我把这个故事写完。”
程欢欢的手指动作很快。
她不再考虑结构、节奏、读者喜欢什么,也不再想如何取悦市场。她就写那个小姑娘,写她为什么非要把故事写完,写她藏在床底下的笔记本被弟弟翻出来撕了两页时,她是怎样一句话没说,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重写。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在文档里又加了一句:“她不是倔强,而是害怕故事丢了,就像人丢了那样。”
她越写越顺,堵住的水管忽然就通了,水流了出来。她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口渴的感觉,也没有感觉到肩膀什么时候开始发酸。屏幕上的文字不断地向下滚动着,人物自己说出话来,故事也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没有打大纲就按照自己的感觉来写,但是每一部分都能稳稳当当地落地,就好像走在坚实的地面一样。
中间她停顿了一下,因为眼睛有些干涩。取下眼镜之后又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窗户上的那束白山茶,阳光照在花瓣上面,呈现出微微的纹路。忽然想到小说里有个女孩子最后得到了一束鲜花,但是没有人告诉她是谁送来的,只知道是“感谢你仍然愿意写作”。看着花朵,并没有哭泣,而是将花朵插入玻璃杯中放置在书桌中央。
程欢欢眨了下眼睛,又把眼镜戴上之后,就将这个场景直接写了进去。
她把主角的名字改成“林眠”,将故事发生的地点由南方的小城改为北方的小城,虽然冬天寒冷刺骨、大风呼啸,但是人们的心里却并不觉得冷。林眠在出版社实习被退稿三次之后,最后一次编辑说:“你写得太真实了,现在没有人喜欢看真实的故事。”林眠回家的路上买了一杯热豆浆,在公交车站台边喝完后就拿出本子接着写。林眠出版了第一本书之后请全家人吃饭,但是没有人来,楼下卖花的老奶奶送给她一束山茶花,并说:“丫头,我孙女每天都追着你更新呢。”
写到这里,程欢欢的手停了下来,眼眶也有些发烫。她没擦,只是抿了抿嘴,继续敲字。
她一直写到下午五点多钟才停下来。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的时候,并没有马上保存或者关闭文档,而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章节标题《山茶未眠》。这是她临时起的名字,在写的过程中就出现了,好像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坐太久,腿有点麻,她站起来活动了两步,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她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初夏傍晚特有的气味,树叶味,泥土味,还有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她向外看的时候,脑海里反而空荡荡的。并不是因为太累了而不能动弹,而是写完一个故事之后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跑了一圈长跑一样,气喘吁吁但是步伐依然稳健。
她走回书桌前,手指悬在触控板上,犹豫了两秒。
要不要存起来?
她知道这篇稿件没有问题,而且比以往任何一篇都要像自己。但是她还是感到害怕。担心点击保存之后,明天醒来就会发现这是自己一时冲动所为;害怕这不过是暴风雨过后的一丝回光返照;害怕自己已经写不出什么东西了。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就去洗手间洗脸了。冷水冲在脸上,使人头脑清醒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有些浮肿,但是眼神很明亮。想起昨天晚上在顾景川怀里听到的一句话:“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并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写的。
她就是想写啊。
擦干净脸之后,她又坐回了座位上,在触控板上用手指滑动找到了“另存为”的选项,输入文件名为《山茶未眠_完稿》。回车
文件夹里面有一个文档,创建日期为今天,文档大小为300多KB,共有27页。
她看的时间长了,嘴角也慢慢上扬。
外面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也亮了起来。她没开大灯,只打开书桌上的小台灯,灯光照射在键盘上,也照到了那瓶白山茶。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感觉是凉的,但很精神。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都松开了。
之后她拿出了手机,解锁之后屏幕亮了,但是没有收到任何信息。放下了手机之后又去看电脑屏幕,小声说:“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