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是由于手机振动而被吵醒的。
睁眼之后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比昨天还要明亮一些，斜射到地面，在书桌旁边照射着。她还坐在椅子上，后背有些僵硬，脖子向右偏着，应该是刚睡醒又惊醒的样子。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留在最后一张页面上，光标在句号后面一跳一跳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她坐直了身子，手指在鼠标上滑动，把页面从头到尾都浏览了一遍，标题是《山茶未眠》。这个名称一直保留着，并没有改变也没有删除。打开邮箱要把稿件发给老吴，手指刚要点击“发送”时，收件箱就出现了新的邮件提示，发件人是“老吴-主编”。
她顿了一下，点开。
邮件只有几行字，但是写得非常慢，好像是一个习惯用纸笔的人打出来的：“小程，昨天晚上我熬夜看完了你的新作品。说实话，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很少为一部作品熬夜。这个故事并不热闹也不讨巧，但是它很真实。主角林眠并不是为了被人喜欢才去创作故事的，因为故事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不写出来就会觉得难受。现在的人很少有这样一种精神。构思新颖、写法简洁明了，并无任何套路，反倒是十分吸引人。我已经转给出版部，建议加印试读本。”
程欢欢看完了之后，手指停留在触控板上没有再动。
她又读了一遍，从头到尾，连标点都没放过。老吴平时回邮件都特别短，顶多一句“收到，下周反馈”，这次却写了这么多，还用了“通宵”这个词。她盯着“不热闹，也不讨巧”那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擦，只是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怕反光刺眼。
她退出邮箱，打开社交软件。私信列表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读者昵称后面跟着一个“粉丝牌”的符号。她一条条点开。
欢欢子，我刚看完你发的章节就哭了
“这次的故事不一样了，像你在跟我们说话，不是演。”
“我截图做了个叙事结构图，前三章全是伏笔回收，但完全不刻意，太厉害了。”
这才是你真正的巅峰之作，比之前的甜宠更有力量。”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有人发表了很长的评论，分析主角林眠为什么在被退稿之后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写作风格，并且越写越沉静；还有人将她的过往作品与现在的作品进行比较，说：“以前写爱情让人笑，现在写坚持让人哭。”看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手就开始发抖了，于是随手把页面关闭了，心跳也加快了一些。
她不想看太多，怕自己飘。
但是她还是禁不住打开了评论区的截图，并且把它们拼接成一张图片，然后保存了下来。接着她就进入到了壁纸设置之中，将这张图片设为了手机的桌面背景。每次打开屏幕的时候都会出现“这才是你真正的巅峰之作”这句话。
当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正看着台灯出神。
来电显示是“老吴”。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吴老师。”
“小程啊，”老吴的声音比邮件里还要激动，“我刚开完晨会，编辑部全体一致通过，《山茶未眠》直接进入了年度原创小说候选名单。我们想尽快签订正式合同、举办试读会，你看有没有时间？”
她的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手里拿着手机。“真的可以吗？这本书……没什么亮点，也不是什么热门题材。”
“正因为它不是热门题材，才可贵。”老吴语气认真，“现在满屏都是爽文、甜宠、复仇，没人敢写一个普通女孩就为了‘想写’而坚持的故事。你这个主角不靠男人，不靠运气，就靠一口气撑着，太真实了。我相信会有读者愿意为这份真实买单。”
她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一下头，但是对方是看不见的。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老吴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你一个人在扛，我们整个编辑部都看好这本书。它有资格成为你的代表作之一。”
她的喉咙动了动，小声说：“谢谢您。”
挂完电话后，她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继续坐着，听筒仍然贴在耳边，直到手机自动黑屏。窗外传来楼下小孩骑自行车的笑声，还有谁家在晾衣服，竹竿碰上阳台铁栏发出的“哐当”声。她抬头看了一下放在书桌旁边的白山茶花，花瓣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没有昨天那么鲜艳了，但是花枝还是直的，水也很清澈，并没有换过。
她忽然笑了下，很小的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原来真的有人愿意看‘真的’故事。”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在烧水的时候她看了看电脑，发现文档还开着。光标移动到标题页之后，在书名下面新建一行，输入几个字：“献给那个让我敢写‘真’的人。”字体比较小，颜色也比较淡，和背景融为一体。不署名也不加任何说明，只按了保存。
水开了之后，她就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手边。杯子很热，她捧着暖手。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那张拼图静静躺在桌面。她又看了一遍评论区的内容，看到“有望成为代表作”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又上扬了一下。
她明白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如果没有顾景川守着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如果没有他在那天晚上对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可能连第一个字都敲不下去。她想到他靠在沙发上的侧脸，还有他说“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时低沉的声音。当时她以为那是在安慰她，现在才明白，他是认真的。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但是林晓晓昨天说过顾景川今天要去外地开会，日程很紧凑。她不想去打扰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把手机放回桌上之后，轻轻扣着屏幕，好像是怕吵到什么一样。
坐回座位之后，打开文档目录查看一下有没有缺少的章节。二十七页，三百多KB，和昨天晚上一样。点“另存为”之后把文件名改为《山茶未眠_定稿》，回车。然后把两个版本都放到压缩包里，并且在上面注明日期之后上传到云盘进行备份。
做完之后她就靠着椅子伸了个懒腰。阳光已经照射到键盘上了，F键也微微发亮。她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发现楼下开始有车流了，早高峰就要到了。她没开大灯，只留着台灯，灯光照射在那瓶白山茶上，花瓣的影子印在桌面上，像一小片安静的雪。
她碰了一下花瓶，水还是冷的。
林眠收到一束无名山茶放在书桌中央，这是她想起的小说里的情节。当时写这段的时候，眼前就摆着这瓶花。现在花快要凋谢了，但是故事依然存在。
她在社交平台上找到自己的主页，把个性签名改成“写完了”。
刚发出消息之后，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通知。
她点击之后看到的读者“橙子”的留言是这样的：“姐姐，《山茶未眠》我已经看了三遍，每一次看都感觉是第一次看。你说写完了，但我希望你能一直写下去。”
她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之后她将手机轻轻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下。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脑屏幕，小声说：“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