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下,生怕再震动一下破坏了这份宁静。久坐之后腰部有些酸痛,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太阳穴。电脑仍然开着,《山茶未眠》的文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句号之后一眨一眨的。写完之后她心里很舒服,但是又觉得有些空旷,好像爬上了山顶,回头看的时候,路很陡峭,不知道这一路值不值得。
水杯已经放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有微微的涩味。窗外的车流量越来越大,楼下早点摊也开始营业了,油条下锅的声音可以听得到。她没有换衣服,穿的是昨天晚上穿的那件宽松的米色家居服,袖口沾上了键盘灰。
手机震动了一下,并不是来电,而是视频通话请求。低头一看,原来就是顾景川。
打开通话之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他办公室的样子,窗明几净,他坐在书桌前,金丝边眼镜还没有取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好像刚刚开完会。他冲她笑笑说:“刚刚忙完,看到你签名改了。”
“嗯。”她点点头,“写完了。”
“真写完了?”他问得认真,不是调侃。
“最后一个字都敲进去了,备份了三份。”她说着,语气里带点疲惫后的轻松。
他看着她,镜片之后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可以看一下吗?”
“现在?”
“等你愿意的时候。”他说,“我不用任何身份去看,就当自己是一个读者,一个……喜欢你的人,读一遍。”
她顿了顿,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把文档拖进聊天框,点了发送。文件不大,进度条一下就跑到底。他那边静了几秒,然后说:“收到了。今晚之前看完,明天去找你,行吗?”
“你不是出差了?”
“推了两个会。”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的事更重要。”
她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来动了动嘴角。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的时候还有点迷糊,昨天睡得晚,今天起得又迟,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了丸子头,脸上没有擦护肤品,有些干燥。顾景川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淡灰色的薄衬衫,手里抱着一叠装订好的《山茶未眠》。
“我打出来了。”他走进来,顺手把鞋换了,“纸质看着清楚些。”
接过稿子之后翻了一页,旁边全是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有的画了波浪线,有的打了问号,还有的写着“这里可以更细”、“动机有些模糊”。
“你真全看完了?”
“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第一遍当故事看,第二遍当问题看。”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稿子放在桌上,没急着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文档边缘,纸页微微发亮。
“你觉得……太平淡了吗?”她终于问出口。
“不平淡。”他摇头,“但它也没必要热闹。你想写的本来就是一个安静坚持的人,吵了反而假。”
她松了一口气之后又紧张起来:“那这些批注……”
都是比较小的地方。他翻到第一页,手指点了点,比如说第三章里林眠被退稿之后一个人走在街上,你说她低头走路、没注意红绿灯。这个细节很好,但是前面没有铺垫出她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她在第二章结尾时就把一篇写了三个月的文章删掉的话,此时的麻木才会更有说服力。”
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
“还有。”他翻到中间,“你说她不靠男人成长,这立得住。但如果有个编辑主动提出帮她包装、炒话题,她明确拒绝,说‘我不想靠这个被人记住’,是不是比单纯沉默更有力量?”
她的眼睛一亮:“对,这样她选择的方向就比较明确了。”
并不是改变方向,而是使她的坚持更加明确。他的声音并不高,语速也较慢,现在你写的“她不想放弃”,但是我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下去呢?那么“不甘心”又是从何而来
她愣住,盯着文档看了几秒。“我写过她小时候投稿被妈妈收走本子的事……”
但是那一段是回忆,一闪而过。他说,“如果在她成年后某一次崩溃的时候再出现一次就好了,比如她对着电脑哭泣时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重写过三次的那个本子,在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不会认输了——这样伏笔也就立住了。”
她抬起头来:“也就是说,在最想要放弃的时候看到以前的自己?”
对的。他点头说,人并不是一下子变得坚强起来的,而是一次次被摔落后又一次次爬起来。要让读者看到她是怎么样爬起来的
她没说话,迅速打开电脑,调出文档,光标停在第三章开头。她开始打字,边写边念:“那天晚上,她把新写的稿子发出去,等了两个小时,收到回复:‘风格不符,暂不采用。’她关掉邮箱,盯着桌面空白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个标题为《灯》的文档,创建时间是十二年前……”
顾景川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这里。”他指着第七章的一段,“你说她接到出版通知时‘没什么特别感觉’,这个反应真实,但太轻了。她熬了这么多年,这一刻不该是平静的。哪怕她表面不动声色,手抖了,或者站起身走了两圈又坐下,都会让人觉得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点头之后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增加生理反应,手抖、呼吸变深。”
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过去了,一页页地聊着。不代替她去写,也不否定她原来的东西,只是提出问题来启发她自己把逻辑补充完整。有时她觉得已经很好了,他就会说:“再想想吧,如果观众看了到这里,会不会觉得太快?”于是她就把被打断的情绪线重新串联起来。
阳光慢慢移到了键盘中央,照得F键泛着光。她喝了口水,发现杯子又空了,正要起身,顾景川已经站起来,接过杯子去厨房接水。
不准乱动。他说,坐着改
她没有再推,继续盯着屏幕,删掉一段啰嗦的心理描写,换成一个动作:“她把退稿信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它。”
好的。他在后面看了一眼,这样比直接说“我讨厌它”要有力得多
她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记得这么清楚我写的每一段?”她忽然问。
他顿了顿,把水杯放在她手边,坐回椅子上。“因为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敲下每一个字。”他说,“你皱眉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卡哪一段;你笑的时候,我知道主角终于走出来了。我不是只看了稿子,我是陪你走完了这段路。”
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并没有按下。
屋子里非常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的车声以及风吹动窗帘的声音。看着屏幕上的光标跳动起来之后,她的心里感觉很安定。不再纠结于故事是否足够好,而是考虑如何使它变得更好一些。
她又振作起来,一条条地按照他的意见来修改,并且标出需要改动的地方。有的地方她不肯改变,他也表示同意:“好的,这是你自己的故事,由你决定。”有时候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就举例子说:“比如在一部电影中,主人公就在这个时候转过身去离开,但是导演却让他停下来系了一条鞋带,在这五秒钟之内观众就知道了——他并不是不关心,而是因为太过关心所以不敢回头。”
她听明白了之后,就立刻在人物动作的设计中加入了细节。
时间推移,文档上红色批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写的修改思路。她不再孤单地守着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了,还有别人陪在身边一起把它变得更坚固、更完整。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然后转过头对他说:“你还记得第一章里写的路灯下的影子吗?”
“记得。”他说,“你说她走夜路不怕黑,因为影子一直跟着她。”
“我现在想改。”她轻声说,“我想让她回头看一眼,发现影子其实一直都在往前走,比她还快一步。”
用一种温柔的目光去注视着她。就不只是陪伴了。他说,自己一直在被她推动着前进
笑得更深了,梨涡也稍微浮出来了。
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很快地打出了新句子。阳光照在她的侧面,也照在他的稿纸上。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节奏。
文档还开着,修改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