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保存成功之后,在屏幕上显示了几秒钟,程欢欢才把键盘松开,整个人往后一仰。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再慢慢呼出。肩膀像是被压了一整天的书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手腕也隐隐发胀,指尖还残留着敲击键帽的麻木感。
顾景川没有动,坐在对座的位置上看着她。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放到桌子上,然后走到她的身边。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空调发出的嗡嗡声以及她沉重的呼吸声。
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他说,语气温和,并不着急,“帮你放松一下。”
她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哼了一声:“我还能坐得住。”
“我知道你能。”他站在她背后,手先搭在她肩上,掌心温热,“但你现在不需要撑。”
她没有再开口。他手指已经开始动了,从肩膀外侧慢慢向下推到脖子下面,指腹的压力不大也不小,正好按在肌肉最紧的地方。下意识地绷了一下之后才发现力量沿着筋络运行,并非随意揉捏,而是真的在解开结。
过了几秒之后,她的肩膀就慢慢塌了下来。
他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一侧手臂,帮她把姿势调得更放松些。她顺势把手搁在扶手上,头微微偏侧,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发丝散落,沾在汗湿的额角。
全是硬的东西。他小声说,大拇指停在她的左肩胛骨上面,慢慢地转圈,“熬两天就要看医生了。”
她小声嘀咕道:“哪里那么娇气。”
他没有开口,接着往下按。从斜方肌到肩胛提肌再到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他的手法很稳当,节奏也很均匀,好像早就把路线图想好了似的。开始的时候她会因为某个地方突然酸胀而抽气,后来连抽气的情况都很少了,只留下均匀的呼吸。
空调的风吹到她的手臂上,她想要伸手拿外套的时候,他已经先把挂在椅背上的棉麻外套拿起来给她披上。领口有些下滑,他随手一拉就固定好了,指尖擦过她耳后,又马上缩了回来。
“别说话,闭着眼就好。”他说。
她想说谢谢或者让他也休息一下,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把话吞了回去。眼睛睁不开,并非因为困倦,而是写完之后产生的虚脱感,就像跑完一场长跑一样,身体空荡荡的,心里却踏实。
他在腰背部连接处动作比较轻柔,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有时会停下来,替她把袖子往下拉一点,或者调整她坐姿的角度,让她的脊椎更贴合椅背。整个过程中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营造氛围的温柔语句,就是做着手里的事,稳稳地、持续地传递着一种“我在”的感觉。
每次写完稿后,她都会自己倒杯热水,甩甩手,趴桌上眯十分钟就算收尾。没人知道她累,也没人问她要不要歇。现在有人站在这里,不动声色地把她撑不住的那部分接过去,还不让她觉得是负担。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有点陌生,又出奇地安心。
时间过得非常慢。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感觉到后面的手一直没有停止过,力度也在变化,开始的时候是疏通,后来就变成了抚慰式的轻柔按摩。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石头一样,僵硬退去,只剩下温热和松弛。
“左边比右边要紧很多。”他突然就说起来了。
“嗯?”她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一声。
“你习惯用右手,写久了就会不自觉地把重心向右倾斜。”他解释,“以后要注意换一种姿势,或者每隔一段时间就起来走两步。”
“记住了。”她含糊地答。
他按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收手。在她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钟,好像是要确认一下她的肌肉是否已经完全放松了。然后他后退了半步,拿起了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好一些了吗?”他问道。
她试着动了动肩膀,前后转了转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响。酸胀还在,但不再是那种压着喘不过气的难受。
好很多。她说着,睁开眼睛转过头来望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学过。”他把杯子放下,“看视频学的,查了几个常见疲劳点,照着试了试。”
她愣了下:“你……专门去查的?”
“嗯。”他点头,“上周看你写第二稿的时候就开始查了。想着万一用得上。”
她的嘴张开了,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并不是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慢慢升起的温暖从胸口蔓延到喉咙。
不理她,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将散开的草稿整理好之后夹进文件夹中。动作非常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两条腿还蜷在椅子上。外套滑到腰间,她也没急着拉上去。
“顾景川。”她叫出他的名字。
“嗯?
“你对我……是不是很上心?”
他的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抬眼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刚放松下来之后带有一些慵懒的感觉,但是仍然认真的看着他,好像要得到一个答案一样。
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是你值得。”他说。
她没有再继续提问,嘴角慢慢上扬,没有力气大笑,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看着她笑了几秒之后,他也跟着弯了下眼角。之后他就走到空调旁边,把温度又调高了一度。
窗外还是黑乎乎的,楼道里的灯也不亮了,整栋楼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太近也不是太远,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快睁不开了,但还是没动。他也没催她去睡,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空水杯,等着她下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站着不动,由她牵着。
空调轻轻吹着风,纸页边缘被气流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