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在下午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打完一段之后,在回车键上停顿了半秒才放开。她往后靠在椅子上,肩部有些僵硬,但是头脑比之前清醒的多。电脑右下角的小图标开始跳动起来,并且连续出现了三条新消息提示,这三条消息分别来自不同的编辑和媒体账号。
【《文心》栏目组诚邀您参与专题访谈:“当创作者面对风暴”。】
“我们想和您聊聊您这段时间的经历,很多读者都在关心。”
“能否谈谈网络暴力对女性写作者的真实影响?我们可以提供安全采访环境。”
她一条条的看,没有马上点开对话框,只是把光标移到浏览器标签页上,关闭了昨天搜索过的“如何应对舆论压力”的页面。桌角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凉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有点涩。
手机震动了两次之后,在锁屏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私信通知。她解开了锁,划开之后的内容差不多一样。一个认识的出版编辑发来语音说:“欢欢,现在轮到你发言了,不要让别人替你说。”
听了这句话之后,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窗外的阳光以一定的角度照射在键盘F键那个已经磨得有些反光的字母上面。她想起昨天晚上写的那句话,“用作品说话,比什么都强。”当时顾景川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是她知道他的意思就是这样的。
她打开回复框,打字:【谢谢邀请,目前想专心写新故事,暂不接受采访。】每条都发了同样的内容,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发完最后一句,她长按通知设置,把所有社交软件的消息提醒全关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把一堆杂音压进了抽屉。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哨声之后,就听到了顾景川走出来倒水的声音。他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放在她的手边,“喝点热的。”
“好的。”她点头之后就拿起杯子暖手。
他看了下反扣着的手机,又看了看电脑屏幕,文档标题是【《新篇·序》】,下面已经有三百多字了,节奏很稳定,情绪也控制得很好。“写得如何?”
“卡了一下,后来好了。”她说,“刚才那些采访……我都拒了。”
“嗯。”他应了一声,但是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对不对,只是走到阳台上把纱帘拉下来了一半。树影印在地上,原来的光斑变得细长而安静。
楼下的巷子里传来“咔嚓”一声,好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又好像快门的声音。他稍微侧过身来,从窗帘缝里向外望了望,远处梧桐树下有人影缩了一下,镜头向内收了半寸。
顾景川没有开口,也没有拍照或者上去争辩,只是默默的回到屋子里,随手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另一侧的纱帘也拉上了。屋子里比较昏暗,但是并不至于全黑,可以清楚的看到屏幕上的文字。
“还在吗?”她说。
“在。”他说得很平静,“不过你不用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这行字:“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因为答案早就藏在故事里。”她删掉“藏”字,改为“写”。
“我还要继续写下去。”她说。
“那就写。”他坐回沙发那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又抽出一份打印稿,封面写着【《春岸制片前期调研·第一稿》】。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小,但是在房间里却非常清楚。
她喝完水之后又把手指放到了键盘上面。手指落下时的节奏比之前要稳定一些。文档一行行向下铺开,她写的是主角在雨夜里一个人走在长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是脚步声越来越坚定。
三点二十分左右,窗外的阳光更加倾斜了,照射不到书桌上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声音。起来泡了第二杯茶,在经过沙发的时候看到顾景川低头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看见那本书里有一张便签,是前几天随便写的剧情节点:“女主不必赢,但不能认输。”
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泡好茶之后就坐回了位子上。热水倒入杯中时产生了一丝白雾,她吹了口气之后坐了下来,在坐下时顺手把昨天他放在那里的方案文件合起来,手指触到封面的名字【《春岸》】。这是她还没有写完的小说,也是他正在准备的一个项目的名字。
她看了这两个字两秒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四点零七分的时候,她打出新段落的第一句话:“有些声音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早就写在字里行间。”打完之后就没有再修改就继续写了。键盘的声音很均匀的响着,就像心跳,呼吸一样,在外界的城市背景音之外唯一能听见的节拍。
顾景川抬起头来望着她的背影,肩部放松下来,头部稍微低下一些,手指不停的敲打着键盘。他没有去打扰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出来的时候顺手打开了客厅的一盏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射在地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起出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她写道,主角终于停下来了,在桥中间站住,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是她并没有伸手去整理。远处城市里的灯光非常明亮,近处水面的倒影也在不停的晃动着,她只是静静的望着,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动作,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文档自动保存的提示框出现了。
她停下来喝了口热茶,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顾景川站在书架前看资料,手指轻轻的在一排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本旧版【《小说写作手册》】上。他抽出来,翻开一页,在上面做上记号之后再轻轻的插回去。
她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他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就相遇了,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了大概半秒钟左右。
她转过身去继续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