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的键盘声从四点零七分之后就没有停止过。她写到主角站在桥上，江风吹起她的围巾，一荡一荡的，就像小时候母亲晾在院子里的一块碎花布。她敲完最后一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小字——“有些路，走过了就不必回头解释。”
文档自动保存的提示弹出之后，她看了两秒之后就把电脑合上了。脖子有些僵硬，她仰起头来转了转脖子，听到颈椎发出咔嚓的一声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下的路灯也亮了，树影在地上晃动，不像白天那样刺眼，也不像昨天那样使她感到紧张。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刚举到一半，听见顾景川翻纸的声音。他还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眼镜框上，反着一点柔和的光。他抬头看她，“写完了？”
好的。她走到茶几前坐下，随手拿起他的水杯看了看，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去厨房接水的时候，她说，“今天就不出去吃饭了，在家里煮面吧。”
可以。他把文件合上之后，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吃不吃得下，只是问道，“放不放青菜？”
“放。”她说，“还得加个蛋。”
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她也跟着走过去，在小小的操作台上两个人挤作一团，她洗菜，他烧水。锅盖还没有揭开的时候，水就已经开始咕嘟冒泡了，蒸汽往上冒，把她的额前的碎发都熏成了卷曲的形状。她抬手拨了下，发现他在低头调火，侧脸被炉火照得暖洋洋的。
面条下锅之后，她就靠在冰箱旁边等着，看着他往碗里撒葱花、倒酱油、淋香油，动作非常熟练，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忽然间她笑了起来。
为什么笑呢？一边搅着面一边问道。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现在在这儿做饭，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吵。以前你一动我就想让你别出声，生怕打断思路。”
他抬眼看她，嘴角微扬，“那现在呢？”
“现在啊，”她拖长了音，“你就是背景音，习惯了。”
他低笑了一声之后就把两个碗放到小餐桌上。她坐下来，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硬刚好。她点点头，“手艺不错。”
“天天吃你煮的饺子，我也该进步了。”他说。
她夹了个荷包蛋放进他碗里，“那你以后多来蹭饭。”
他没有回答，低头吃面，但是她看到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吃完饭之后她就主动去洗碗，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打开了台灯，并且又翻开了那份文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并不是要写新的稿件，而是将之前写的内容复制到初稿文档中。修改了两个标点符号、删除了一个多余的“了”字之后就保存并关机了。
她没再看手机。它还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被她亲手按进抽屉的杂音。她也不需要开了。该写的写了，该挡的挡了，剩下的，就是日子本身。
她换了个姿势窝在沙发里，把双腿卷到身体下面，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顾景川翻阅资料的声音很小，一张张纸页翻过，偶尔用笔在上面轻轻划一下。她听了一会儿之后，眼皮有点沉重，头也就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歪去，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过了一会，她听见他放下笔，起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薄毯。他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小心得像怕惊醒一只猫。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冷吗？”他低声问。
“不冷。”她睁开一条缝，“就是有点累。”
“那就眯会儿吧。”他说，“我看完这份就收工。”
她点了点头之后又把眼睛闭上了。暖气开启，室内环境比较安静，偶尔会有写字时发出的沙沙声。她的睡眠并不太深，意识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可以听到楼下小孩子骑滑板车的声音，还有人家晾衣服时衣架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
过了很久她才醒。屋里的灯还亮着，顾景川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文件也已经收拾好了，在回邮件。她坐起来之后，毯子就滑到了腰间。
“几点了？”她说。
“快十点了。”他抬头看她，“醒了？”
“嗯。”她揉了揉脸，“突然想吃薯片。”
他笑了，“大半夜的，就你想得出。”
“不然呢？”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走不走？陪我去楼下买一包？”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穿多一点。”
她跑去房间套了件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又蹬上棉拖。他穿上外套，顺手把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会根据人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到了一楼之后外面的晚风就穿堂而过，还带有些湿润的感觉。小区路上人很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树影婆娑。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她的手就插在卫衣口袋里，袖子也拉得很长。
她说，“刚才写的结尾，你觉得女主还会不会回头？”
“不。”他说得很快，“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回头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点了点头说，“我也这么认为。”
便利店就在小区大门口，灯光很亮，推开门就有暖洋洋的风扑过来。店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整理货架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着点头说，“来了？”
“嗯。”程欢欢熟门熟路走向零食区，“老样子，番茄味薯片。”
顾景川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把上面的那包东西拿下来，“这是新口味的，尝一尝怎么样？”
“不了，我只认番茄。”她接过他手里的那包，又拿了一瓶酸奶，“你喝什么？”
“乌龙茶即可。”
结账的时候，在收银台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然后对男孩小声说道：“那个男人是顾景川吧？拍《春岸》的那个？”男孩看了一眼之后点头说，“好像是。”
但是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拍照，只是继续低头吃着泡面。
程欢欢用手机扫码支付之后，拿上东西就出去了。夜风比之前的要凉一些，所以她把脖子缩了缩。顾景川走在外面，肩膀自然地挡住了风。
刚才那个人认出你是你的。她说的是。
“嗯。”他语气平常，“认出来也没有什么。”
她笑了笑，并没有再说话。
到楼下之后，电梯就上来了。进去之后，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跳。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人，他站得非常直，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些睡过的痕迹。看上去就是一般的情侣，下班之后顺便买点夜宵。
电梯门打开之后他们就出来了。到家之后她拿钥匙开门，他在一旁等。开门、开灯之后，屋子里的情况与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桌上还有她没喝完的水，毯子也还放在沙发扶手上。
进去之后把薯片放到茶几上，然后转身对他说，“进来吧。”
“进。”他跟着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她坐在沙发上面把包装纸撕开之后咬了一口。咸香味在嘴里慢慢扩散开来，她满意地叹了口气。
他坐在她旁边，没再打开电脑，也没拿出文件。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吃。
“明天还要写吗？”他问。
写。她说，“还要修改第三章的对话。”
“好。”他说，“我陪你。”
她转身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这人，怎么越来越黏人了？”
他没有笑，但眼神亮了一下，“是你把我变成背景音的。”
她咔嚓一口咬住了薯片，没有出声，但是脚丫子在毯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子。
夜晚的时候，室外很静。楼下的路灯一直亮着，林荫道上空无一人。一只野猫从花坛后面钻出来，把垃圾桶旁边的面包屑叼走了。全世界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安静。
而屋内，薯片袋子窸窣作响，两人挨得很近，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