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片袋在她的手中发出细碎的声音，程欢欢靠在沙发扶手上，脚丫子还偷偷碰了顾景川的鞋子。屋子里很暖和，毯子滑到了腰间也没有人去拉，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急着开口。他低头看邮件的时候，她就吃薯片，偶尔发出咔嚓一声响的时候，他就抬头看看她，嘴角动一动，又低下头去。
电梯上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注意，楼道灯一层层亮起的声音也像平常一样。直到钥匙插进锁孔，门被推开，冷风跟着卷进来，顾景川才合上电脑站起身。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啦，”她摆摆手，嘴里还嚼着薯片，“我自己能行，你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开会。”
他没动，“楼下黑。”
“有路灯啊。”她指了指窗外，“再说了，几步路的事儿，我又不是小孩。”
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转过身把玄关的灯打开，随手将她的棉拖从鞋柜中取出来并整理好。
在换鞋的时候听到他在厨房水槽边倒水，应该就是把刚才喝剩的一杯水倒掉了。冰箱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之后，他就出来了，并且手里还拿了一盒酸奶。
“给你放冰箱了。”他说，“明天早上喝。”
“哦。”她点头之后就把帽子扣在头上，拉绳子打了个结，然后说道，“你走吧，别站在门口挡风。”
他说了一声“嗯”，之后就走出去了。她把门轻轻关上，反锁好之后，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越来越远。
屋子里面马上安静下来。她走到沙发边，将空薯片袋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再把酸奶拿出来放进冷藏格。转身的时候看到冰箱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蓬乱、脸部有些浮肿、眼圈发青，应该是熬夜赶稿子的人。
她笑了笑，心想这要是被人拍到，大概要说“当红作家素颜真憔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甩开了。她洗了把脸，换了睡衣，躺回床上，手机往枕边一放，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的时候，闹钟响了三遍她才去按。窗帘拉上之后，屋里就比较昏暗了，她翻身把手机拿出来要关掉提醒事项，但是屏幕刚亮起来就有很多推送信息弹了出来。
【热搜第一】顾景川程欢欢
她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点一下屏幕，确认不是系统出错了。
热搜词条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疑似恋情曝光？深夜同框画面引热议”。
她坐起来，背对着床头板，手指有些僵硬，点开了新闻链接。
页面一打开的时候，她的心跳就停了一拍。
照片是站在便利店外面用的角度比较刁钻，从窗户玻璃上透出的光线照射到里面。灯光下，她坐在收银台前咬着薯片，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顾景川就在她的旁边侧着脸看着她，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目光显然落在了她的身上。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在明亮的货架、暖黄的灯光后面，看上去就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夜晚偷偷溜出来吃宵夜。
配文如下：《春岸》制片人顾景川被拍到和一个神秘女子在深夜的时候一起待在便利店里面，女方的身份疑似为网络作家“欢欢子”程某。两人互动自然亲密，是否已确立关系？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刷屏了。
“天呐真的是欢欢子！那个梨涡我认得！”
“顾景川居然谈了个学生？还是写小说的？”
“你们看她穿的是居家服，肯定是住附近，这都十点了还在外面买零食，是不是住一起？”
“别瞎猜，人家可能就是路过。”
“遇见会一起吃薯片？你信吗我不信。”
她一条条地往下划，手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张截图上——是他们昨晚走出便利店的画面，她缩着脖子，他走在外侧替她挡风，一只手还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有人说：“这叫顺路遇见？这是连风都知道要替她挡。”
她把手机放下，搁在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屋里静得很，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她想起昨晚他走之前，还特意给她把酸奶放进冰箱，说“明早喝”。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回头看，好像每一步都在被人看着。
她把被子掀开下床，拖着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晚上吃的薯片袋子，已经被她弄皱了，在角落里蜷缩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之后随手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抖了抖，发现口袋里有一张便利店的小票，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突然之间她就有点恍惚了。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面吃着面条，他烧水、撒葱花、端碗，动作熟得像是已经做了很久很久。她甚至没觉得奇怪，因为他来蹭饭已经成了习惯。可现在这些画面被人剪出来，贴在网上，变成“恋情实锤”，她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日常，早就不是两个人的秘密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拿起手机，热搜榜上第一条还是那个词条，并且热度一直在上升。搜索自己的名字的话，出来的全是娱乐号转发、分析的内容：“欢欢子真实身份曝光”、“顾景川女友是中文系校花”、“两人合作的新剧可能是定情之作”。
之后她就没有再往下看了。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上就跳出了一条来自匿名群聊“校园八卦集中营”的消息：
姐妹们快看微博！欢欢子跟顾景川被拍到了
她没有回信息也没有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射进来，在地毯上形成一道斜光。她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感觉，就像平时藏在抽屉里的糖果被人当众打开一样，大家围上来闻味道、评好坏，但是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拿出来。
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是否要进行解释呢？但是他们也没有否认。要回答吗？但是她没有做好面对镜头、接受采访时的心理准备。假装没有看到？但是热搜是不会自动消失的。
看一下挂钟，八点四十五分。
顾景川应该已经在公司了。他会看到这条新闻吗？会有许多同事发来信息吗？那么他会怎么想呢？
她想给他发一条信息，手指移到微信图标处又停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自己看到了热搜怎么样？太生硬了。那么怎么办呢？太依靠。说“我们被拍到了”，是报告工作的一种方式。
最后她只是打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早安。”
之后删除。
又打三个字：“醒了？”
也被删除了。
最后没有发出信息。
她起来到厨房烧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之后，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路上人很少，有几个老人遛狗，孩子们还没有上学，树影静静地铺在地上。昨天晚上他们走过的那条小路已经没有灯光了，地面很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但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房间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文档的第一页就是她昨天晚上写完的最后一章，标题非常明确：《微光·终章》。移动光标到需要的位置之后点击保存。
之后就退出了，打开微博。
登录之后就会出现私信提示，99+。
她没有点击进去，而是直接搜索了热搜话题。
第一条就是狗仔号发布的一张九宫格长图，里面全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进来之后，他站起来，她吃薯片的时候，他看着她，他们一起走出便利店，在电梯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最后一张是他们回到家之后，门刚打开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他说了一些什么，而他站在门口用手扶住门框，并没有马上离开。
配文只有一句：“有些陪伴，早已超越了工作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