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在门铃响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手机放在右手旁边,屏幕向下,既没有开启也没有关闭,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一样。她听到了门铃声,但是并没有去开门,只听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就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顾景川有她家的备用钥匙,在上个月她感冒发烧的时候,他送来了药品之后留下的。
门打开之后,楼道里的冷空气也跟着吹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把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只系了一半,头发有点凌乱,好像是刚从公司赶来时被风吹过的。看了一下她之后没有说什么就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换上拖鞋走过来在她的旁边坐下。
“我看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手机边沿,然后又缩了回去。轻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微博页面,把屏幕转向她。热搜还在,顾景川 程欢欢 的词条热度没有降,但底下评论变了。早先那些带着猜测和调侃的言论还在,可新冒出来的几条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发了时间线分析:“两人出现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三分,地点是小区便利店,步行距离不超过两百米,明显是从家里出来的日常活动。”
还有人说:“你们仔细看看照片里她穿的衣服,是家居服,脚上也是拖鞋,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像是要去约会的样子,倒更像是顺路碰上的日常相处。”
还有一条被顶得很高:“他们走路的姿态很自然,没有刻意避镜头,也没有表演感。这种细节装不出来,真正在一起的人,就是会不自觉地照顾对方。”
顾景川把手机放到自己的腿上,语气很平静地说:“其实大家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轻易下结论,有很多人愿意再观望一下,再作决定。”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肩膀才慢慢地放松了一些。并不是完全放松,而是绷紧之后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的感觉。
“我们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他继续道,“也可以选择说实话。”
她抿了抿嘴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很短,手指有点干燥,在昨天晚上熬夜改稿的时候啃过笔帽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消掉。说谎有没有用呢
“没用。”他答得很快,“而且我也不愿意。”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镜片之后的目光非常稳定,不闪不躲,也没有急着要说服她。他就这样坐着等她的反应。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不大,像自己跟自己讲了个只有她懂的笑话。“那还商量什么?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跟。”
但是他摇摇头说,“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而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说话的声音就更低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应’,而是‘呈’。”
她没有回答,但是眼睛却不一样了。不是犹疑不决,而是开始认真的思考。
他说:“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担心以后不能写作,害怕外出时被人认出,连买一包薯片都会成为新闻。这些都是会发生的,但是希望在发生之前,我们还没有躲起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着,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悠悠走过,一个小女孩骑着儿童车绕圈,车轮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她靠在门边站了会儿,背影很瘦,但是没有发抖。
其实……她说,声音穿过了夜晚的风飘进来,“我并不害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
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就是担心喜欢会成为一种负担。害怕自己有一天不能写字,别人就会说是因为恋爱而分心;害怕你的工作出了问题,别人说是被我给拖累了。希望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成为他人嘴里的把柄。”
他走到她身后,没急着回应,而是伸手把阳台灯打开。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在她肩上。
“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说。”他说,“我们不说假话,也不解释太多。我们就说,我们在恋爱,我们很认真。你想写你的故事,我想做我的项目,谁也不能因为一段感情,就否定另一个人的努力。”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我从事的工作本来就是在聚光灯下进行的,但是现在我想带你一起走进来,而不是让你躲到一边去。”你是程欢欢,你是《微光》的作者,并不属于任何人。如果有人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作话题来讨论的话,那么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是怎么好在一起的
她没有出声,眼睛有些湿润但是没有流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明天我去公司把事情办了。”他说,“之后就会告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了。但我们不说表演性的话,不做刻意的事。就按我们本来的样子,一直走下去。”
她点了点头之后就向前迈了一步,然后轻轻的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室外的风,很干净。
楼下的那对老夫妇已经走远了,小女孩也被妈妈叫回去了。路灯下只有空荡荡的滑梯,影子斜躺在地上。
“好的。”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将她的发丝向后拨了拨,动作很轻柔,仿佛害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昨天晚上一样。电脑屏幕是黑的,手机也没有亮起来。但是他们已经不看设备了,不再等待消息了。
他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也知道他会一直都在。
阳台上亮着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风把窗帘的一角吹起来了一点,又马上放下了。
室外的世界依然在运转,热搜榜也在不断更替,明天将会出现更多的问题以及更多的关注。但是此刻他们站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并没有逃跑也没有迎战,只是站着,就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都扎在同一块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