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于上午十点钟举行，地点为公司一楼多功能厅。九点半左右的时候，媒体就陆续到达了。长枪短炮摆在前面，摄像机镜头对准讲台，闪光灯时而亮起，如同雨前的闷雷一般。后排坐着文字记者，笔记本摊开、手机录音开启，有的低头看资料，有的小声与同事核对信息。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并不是吵闹，而是大家都在等待一个信号而显得很安静。
顾景川从侧门进来的那一刻，现场就有人开始骚动了。他没走红毯，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压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好的A4纸。他走上讲台，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站定后，他把那张纸放在话筒前，没急着说话，目光扫了一圈，从前排看到后排，又从左看到右。没人举手提问，也没人喊话，大家都等着。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地说：“今天找大家来，是因为最近网上有一些关于我的消息，我想亲自说一下。”
台下很静，录音笔还在录。
“我和程欢欢正在交往。”他说得平平的，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重，“这是事实，也是我愿意公开的事。”
前排有个女记者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同组的人，对方轻轻点头，两人迅速低头记下这句话。后排有人悄悄按下了直播推流键。
顾景川继续说道：“她是位作家，写小说，读者很多。我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她作品的第一个读者。我们因为工作而认识，之后就有了感情，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下一个词，但是语气没有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影响到彼此的工作。相反，我认为两个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支持，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台下有人开始互相看着对方。之前流传最广的是“富二代制片人包养校园网红”，还有人说程欢欢是靠潜规则进的剧组。现在当事人自己站出来发言，每一句话都在拆解着那些说法，但是没有一句提到“澄清”、“辟谣”等字眼，反而把两个人的关系说得很普通，就像是同事聊天一样。
“她认真写她的故事，我认真做我的项目。”他接着说，“如果有关注，希望是善意的。如果有疑问，时间会给出答案。”
说完之后就把那张纸合起来，动作非常利索。全场又是一片寂静，而且时间还要长一些。有人放下手中的笔，有人盯着本子发愣，还有人抬起头来望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不解释、不煽情、不回避，就事论事地说了几句实在的话之后就不再说了。
台下终于有一个人举手了，穿蓝色衬衫的男记者想要说话的时候，顾景川已经抬手示意。
“今天只想说这些。”他说，“感谢大家的到来。”
说完之后他没有动，仍然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背挺得非常直。灯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脸上的线条很清楚，下巴微收，嘴唇闭成一条线。他没看谁，也没避开谁，就那样站着，任由镜头对着他拍。
前排的摄像机换了个角度，由正面转为侧面，再拉近拍摄他手指的部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关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戴戒指。女记者将录音笔向前移动了一点，想要录下更多的环境声音。后排的一个年轻人拿出手机，在群里快速打出一行字：“本人发言，确认关系，态度很坚定，没有提问环节。”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样。其实只有十几秒钟，但感觉上却好像过了几分钟。没有人再举手了，也没有人站起来追问了。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几句话之后就卸掉了力气。大家之前想好了一堆尖锐的问题：这是不是早就有的打算呢？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呢？女方是不是有炒作的意思呢？但是现在这些问题突然显得多余，甚至还有点难堪。
顾景川仍然站着。不用看表也不用看手机，就仿佛在等待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台下记者们开始收拾东西了，有的把笔记本合上，有的把录音设备关闭，动作都很轻柔，好像害怕破坏了什么一样。闪光灯也不再闪烁了，只有摄像机还在工作之中，记录下这次没有提问、没有互动、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的“发布会”。
后排角落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就这样结束了吗？”
“完了。”对方回，“他不说别的。”
“可我们连个表态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需要我们表态。”那人将本子收进自己的包里，“他只是来告诉我们一声。”
前排的老记者一直没有动，直到现在才慢慢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年纪大、见得多，所以知道这样的情况很少。一般的明星出柜、高管承认绯闻，或者是哭哭啼啼地博取同情心，或者是强硬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顾景川却不同。不讲“请尊重隐私”也不讲“谢谢支持”，更没有向别人求过“不要乱写”。他就这样站着，用最普通的话说了一些最实在的话，并且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在看着我，但是我要怎么生活，就按我自己来的。
这比任何声明都硬气。
顾景川没有离开。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那里空着，没人进来。他知道她还没到，也可能还在路上，也可能正坐在某个房间看电视里的直播。他不催，也不急，就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扎在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台下最后几个记者也站起身了。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打着哈欠，还有人小声议论：“这算不算默认以后会公开露面？”“估计得看女方态度。”“她要是不出来，这事就算悬着。”
顾景川听到了，但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将双手轻轻放在讲台边缘，手指轻轻碰了碰已经合上的那张纸。纸张很薄，边缘有些翘起，是他早上在办公室亲手写的。没有删改也没有涂黑，三段话共72个字，全部都是他想说的。
大厅的灯一直亮着，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投影幕布也垂了下来，但是上面什么都没有投射出来。只有他的影子落在后面，被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纹丝不动。
前排最后一个摄像师关掉机器后，扛起设备往外走。经过讲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景川，顾景川也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他点了点头，顾景川也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谁都懂——你说了，我也听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椅子。顾景川仍然站在讲台上，位置没有变，姿势也没有变。他的西装肩线还是那么直，领带结也没松。外面阳光透过玻璃墙照进来一段，落在他右脚边，像一块暖色的补丁。
他没看手机，也没动。
大堂里静悄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