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后排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椅子，他们的脚步声很小，几乎听不到。顾景川仍然站在讲台上，位置没有变，姿势也没有变。折叠好的A4纸还放在话筒前面，边缘微微翘起，好像被手指轻轻触摸过一样。他的西服肩部非常挺拔，领带打得非常整齐，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望着侧门。
门外走廊的灯光比厅内要暗一些，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环境中反而十分清楚。门打开了一条缝之后就全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程欢欢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有点卷边，下身是浅蓝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她没化妆，发丝有些松散地搭在耳后，手里捏着一个素色布包。她没看四周，也没在意那些残留的摄像机和录音设备，眼睛只朝着讲台的方向去。
顾景川觉察到有情况发生。原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目光也由门口转到了她的脸上。她朝他看了一眼之后就笑了起来。并不是对着摄像头练习出来的笑容，也不是直播时为了气氛而挤出的表情，就是最普通的笑，早上见到室友说“早”时的那种自然的笑容。
她每走一步都很慢，但是不会停下来。站稳之后，她向旁边移动了半步，和他并排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拳左右，肩部几乎要相碰了。她低头看了看话筒，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空旷的座位，然后双手扶住金属边缘。
“我是程欢欢。”她说。
声音不大，有点轻，像是刚开口时嗓子还没完全打开。但她没停下，继续说了下去：“我想先说一句谢谢。”她侧过头，看向顾景川，“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在我最不想见人的时候，你没有逼我，也没有放开手。”
他说过要等她，她记得。她说过不想出门，他也记得。他们谁都没提那些熬夜赶稿的日子，也没说凌晨三点互发的消息，更没讲她躲在出租屋不敢接电话时他默默出现在楼下的事。可这些都在这句话里了。
说完之后她又把目光转回到正前方，用比较平稳的语气说：“也谢谢大家的关注。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希望你们能祝福我们。”
全场静悄悄的。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前排有一位女记者正在收拾东西，听了这句话后，她的手就停了下来。看着台上两个人，一个站得非常直，另一个虽然略微低下头来，但是眼睛很明亮，此时她觉得之前想好的问题都不值得一提了。
过了一两秒之后，她就把包放到地上，然后抬手鼓起掌来。掌声很小，好像是在试探。但是紧接着另一侧又响起了第二声拍手声、第三声、第四声……由点到面，由犹豫到坚定。有的站起来鼓掌，有的坐着点头，还有的摘下耳机看着台上的人用力鼓掌。
顾景川没有动。他只是侧过头，看了程欢欢一眼。她还在看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他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话筒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点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他手掌很温暖，指节分明，动作很轻柔，就像盖一张纸一样自然。她慢慢将手指张开一些，和对方的手掌接触得更紧密一些，虽然没有真正握住对方的手，但是这种接触已经足够清楚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什么也没再多说。阳光从玻璃墙外照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正好落在他们脚边。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块。
后排有一个年轻的记者想要提问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今天一起出现？”但是看到这一幕之后，他又把问题吞了下去。看着手机上直播的画面，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场发布会，倒像是两个普通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了。
掌声渐渐停下来了，但是没有人离开。其他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再收拾东西，都站在那里。有人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杯水，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但是最后还是没有上去。他知道此时此刻不需要别的东西，台上的人只需要这一刻。
程欢欢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顾景川的手。袖口露出一块腕表，表面有反光，时间定格在11点07分。她想起自己出门前忘了戴手表，还是靠手机看了眼才敢出门的。
顾景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手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点。他不看镜头，也不看观众，只偶尔用余光确认她的状态。她站得稳，呼吸匀，肩膀没绷着，这就够了。
之前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就是在等一个结果。现在她来了之后，结果也就出来了。
他们不必解释为何到现在才出现，也不必说明这段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只是做了最简单的事——她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他在她出现的时候接住了她。
前排最后一个摄像师原本已经关了机器，但看到这一幕，又悄悄打开了录制。他没调焦距，也没换角度，就用广角拍下整个画面：讲台上两个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手挨着手，影子叠在一起，背后是空荡荡的大厅和尚未撤掉的背景板。
上面写着“《微光》项目媒体沟通会”，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这不重要了。今天的标题不会是项目进展，也不会是资本动向，而是——
有人敢出来，有人愿意等。
程欢欢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下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没事”。
他点了点头，但是手没拿开。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到了话筒的金属圈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晃了一下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