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停车场之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在车窗上迅速划过。程欢欢坐在后排，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帆布包边沿，刚才看到的话筒、镜头的画面还浮现在脑海里。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屏幕是黑的，并没有亮起来。
顾景川没有回头，伸手把车载音响打开。钢琴的声音慢慢地流淌出来，是一首没有名字的小曲，用来铺垫。音量不大，可以掩盖住外面时而传来的喇叭声、风声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解锁。刚一联网，推送就炸了似的往上跳。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程欢欢顾景川官宣”“学霸情侣配不配”“欢欢子塌房了？”。她点开第一条，底下热评第一写着：“我粉的是作家欢欢子，不是恋爱脑女生。”点赞几万。
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点转发也没有回复，直接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
顾景川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平静的说：“要看吗？”
她摇摇头说：“我现在不想。”
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问了。空调吹出来的风很平稳，车内也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音乐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司机把车停好之后，顾景川先下了车，然后走到后排帮她把车门打开。她说了一声“谢谢”，他就接过她的包包说，“晚上发个动态吧，简单地说两句。”
“说什么呢？”
“你想说的就行。”他顿了顿，“不用解释，也不用讨好。”
她点完头之后就拿着包走进了单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步步增加，脑海里就浮现出一条评论，“恋爱脑女生”。
回到家之后脱下外套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电脑还是开着的状态，文档也停在了昨天写完的最后一段。她没有马上动笔，而是打开了微博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评论区比想象中复杂。有人发长文说“终于等到你们”，配图是她小说里的句子和顾景川过往采访的截图拼在一起；也有人清空主页，发一句“取关了，再见”；还有人建了个投票：“支持他们在一起 vs 觉得影响观感”，两边票数几乎对半。
她往下翻，看到一个ID叫“橙子”的高中生留言：“我喜欢欢欢子是因为她的故事让我觉得被理解，不是因为她单身。她谈恋爱怎么了？我又不是嫁给她。”
下面有人回答说：“但是我们喜欢的是躲在房间里写故事的女孩，而不是站在镁光灯前的情侣女主。”
看完之后没有点赞也没有收藏，关闭网页之后又回到空白文档中。光标一直闪烁着，她看了两分钟也没有打出一个字。
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电视开着，新闻女主播正在播报娱乐版的内容：“今天上午，网络文学作者欢欢子与影视制片人顾景川公开恋情，引起粉丝们热烈讨论……目前相关话题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八亿，讨论中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
她站了大约十几秒钟之后，就按下关机键。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回到房间之后，她拿出了手机，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感谢每一个关注我。爱和创作一样，都是真诚的选择早晨所拍摄的照片中，一杯牛奶放在了笔记本旁边，纸张摊开，上面用铅笔写的提纲字迹比较潦草但是很清晰。
发送完之后，她将手机静音，并把手机丢到了床尾。
傍晚的时候，顾景川打来了视频电话。接电话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整面墙的文件柜。
“看到了。”他说，“你的动态不错。”
“有争议？”
“有的。但是也有不少人把你的原话转述出来，说你很明白。”
她应声之后就坐到了床边，把脚趾蜷了起来。
“有个媒体刚问我，粉丝不接受怎么办。”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说，公众喜欢某个角色，是因为作品打动了他们。而真实的人生，不需要人设完美。我们只是普通人，也在学习如何被看见。”
她听了之后，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笑出来。
“你不担心？”她问。
“怕什么？”
“怕有人说你利用我炒热度，或者说我靠关系进组。”
他摇头：“真做过的事，不怕查；真心走的路，不怕说。他们议论的是想象中的我们，不是真实的你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并且边缘很粗糙。想到昨天在发布会台阶上说的那些话，当时说得非常轻松，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好像是被放大了再审视一遍。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她声音低了些，“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变了。”
“你没变。”他看着她，语气很实，“你还是那个写故事的人。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愿意陪你听故事的人。”
她抬起头来看屏幕里的他，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所以他的轮廓很清晰。她突然觉得有点累，并不是身体上的疲累，而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我明天还要修改剧本。”她说，“第三幕的情绪节奏还不太好。”
“慢慢来。”他说，“别一晚就想把所有事都扛住。”
她点头表示同意。
挂了视频之后她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楼下孩子的自行车铃声、楼上人家做饭时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她感觉到有些地方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就起床洗漱，煮了碗面条吃早餐。吃完饭之后就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来整理故事的发展脉络。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键盘一半处于灯光之中，另一半则沉浸在阴影当中。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面，但是没有按下。
手机静音放在桌子的一边，屏幕向下。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去看一眼。明明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她还是觉得它会突然亮起，并且出现一条不能忽视的评论。
她起来到厨房倒水，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电视又打开了，新闻正在播放早间快讯：“……有关‘欢欢子’和顾景川恋情后续的影响，业内观察人士认为公众人物的情感选择不应该被过度的道德绑架，但是也要承担相应的舆论代价……”
站了两秒之后，她又走到前面把关机键按了一下。
回到书桌前之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出了第一个字。删除。再敲两个字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窗外有鸟鸣声，楼下快递员在叫人来取包裹。城市依然在正常运转，各种声音不断地传入人们的耳朵里。
她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拿出了手机，解锁之后打开了微博私信页面。搜索“橙子”。
昨天晚上那个ID给欢欢子姐姐发了一条信息：“欢欢子姐姐！别理那些乱说话的人！我们都在！”后面跟着三个小星星表情。
她看了很久之后才回了一句“谢谢”。
放好手机之后，她重新面对屏幕，双手放回键盘。这次她没有再停顿，直接打出了第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