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键盘上，一半亮得反光，一半还藏在影子里。程欢欢的手指悬在上面，刚敲下第一句话，又停住了。她盯着屏幕，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刚才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劲儿，又慢慢泄了。
她抿了下嘴唇，低下头来看了看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有任何动静。但她还是忍不住伸手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微博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但她知道，那些话不会因为没有看到就不存在。
她把手机重新扣回去，手指重新搭上键盘。这次她强迫自己加快速度，一口气打完了三段。新的剧情从一个女孩在雨夜中等待公交车开始，但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写得挺顺，连标点都没错。可打完再看一遍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热搜上的那条评论：“恋爱脑女生”。
她皱了下眉头，手指移到删除键上，一段一段地删掉。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坐直了身子，慢慢地又塌下去，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窗外有鸟鸣声，楼下快递员在喊人来取包裹。邻居开门的声音、小孩踩滑板车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她已经不能回到之前的状态了。
她起身到厨房倒水，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电视是关着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按了开机键。新闻女主播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说着什么娱乐板块的事。她耳朵一竖，可播音员说的是别的明星恋情，不是他们。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空。关掉电视，端着水杯回房间，坐回椅子上。电脑还开着，文档空白一片。她想，其实我可以不谈恋爱，也可以不说那句话。我不该让这件事影响到工作。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作家 恋爱 公众形象”之后，出现了很多相关文章。有的认为公众人物的情感私事不应该被放大，有的则认为粉丝有权对偶像的选择提出异议。她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的题目是“作者一旦谈起爱情和恋爱，故事就不真实了吗？”
她没有点进去，关掉网页，重新面对文档。这次她不打算写正文，而是打开一个新的便签，列了个清单：
今天要修改第三幕的情绪节奏
2. 回答顾景川昨天所提出的第三个问题中的数据来源
3、给出版社发送修改稿确认邮件
她看着这三条，一条都做不下去。
中午12点17分的时候，她终于站了起来，决定先吃中饭。到厨房把挂面从柜子里取出来，烧水。锅开后就把面条倒进去用筷子搅拌。等面条煮好之后，她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客厅——电视还没有打开，但她总觉得它会突然响起来，播报她的名字。
将面条盛到碗中，加入酱油、葱花之后端上桌。坐下后吃了一口。味道和往常一样，但是她咀嚼得很慢。吃了一半的时候，她就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窗外。楼下共享单车被别人推走了，地面出现了一块空缺。看了好长时间之后才想起顾景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们都是普通的人，在学习怎样被看见。”
她的鼻子有点发酸，于是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水来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之后她站起身来把碗拿到了厨房，并没有清洗就直接放到水槽里。转身回到房间之前，她随手把路由器的电源线拔掉了。屋子里马上变得很静，连WiFi信号都没有了。
她重新坐到书桌前，电脑还在。她告诉自己，现在没人打扰了，可以专心工作。可文档还是空白。她试着打几个字，又删掉。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声音，但内容毫无意义。
三点零二分的时候她就到了阳台上。外面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倚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这次她主动解锁之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顾景川的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两秒之后还是按下了返回键。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靠着栏杆，闭上眼睛。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想到了昨晚发布的那条动态：“谢谢每一份关注。爱与创作一样，都是真诚的选择。”当时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好，现在却怀疑，是不是太轻率了。
如果我不出名就好了。
如果没有写那些小说的话，就没有人认识“欢欢子”了，这样就不会有人评头论足了吧？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麻烦了呢？
睁开眼睛之后就可以看到楼下的人来人往了。有个女孩牵着狗走过来，戴着耳机，一边走还一边笑。她很羡慕那些什么都不想只顾着往前走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是暗的。她没有点亮它，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四点五十六分的时候，天色开始慢慢变暗了。她在阳台上站着，肩膀和脖子都很酸痛。屋子里没有人开灯，电脑屏幕是黑的，水槽里的碗也没有洗。不知道自己站立了多长时间，只知道风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她突然想到，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已经不适合写故事了呢？读者喜欢的是那个躲在房间里、一心一意写字的女孩。可现在的我，脑子里全是热搜、评论、舆论、影响……我还能写出让人相信的东西吗？
她没有答案。
她将手机抓在手里，手指关节都变白了。楼下的路灯已经打开，照射到对面大楼的玻璃窗上，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看着这些光点的时候，她就不再动弹了。
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栏杆之间的缝隙时发出微微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