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之后，一盏接一盏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片星光。程欢欢还站在阳台上，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但是她并没有动，手里紧紧握着手机，手指都变得苍白了。
屋子里很黑，电脑屏幕也没有亮起来，水槽里的碗也没有洗。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只觉得肩膀和脖子很僵硬，腿部也开始发麻了，但是她还是不想进去。只要还站在这里，就可以把各种各样的声音隔绝在外，热搜上的评论、粉丝们的质疑、媒体的猜测，还有她自己脑子里不断浮现的一句话：我说的话对不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屏幕是黑的。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握着，像握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楼下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节奏很轻，但是很均匀，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不回头，以为是邻居回来了。等到脚步声停在门口之后，钥匙插入锁眼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她愣了一下。
门打开之后，走廊里的灯光就会照射到客厅的地面。那人没有开大灯也没有说话，就站在玄关处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客厅，又向阳台上望了望。
顾景川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领口稍微打开一点，看起来是一路直接赶过来的。他没问“你怎么不开灯”，也没说“为什么不回消息”，只是走到她身边，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让她一颤。
他没看她，而是靠着栏杆站定，和她并肩望着楼下。路灯亮成一条线，行人三三两两走过，有个孩子骑着滑板车从远处滑过，笑声很快被风吹散。
“你今天没有交稿件。”他说得很平和，不着急，“中午的时候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她抿了下嘴唇，手指蜷了蜷，并没有说话。
“微博已经停更了，电话也打不通，连路由器都拔掉了。”他侧过脸来看了看她，“你是害怕我发现自己坚持不住吗？”
她动了动喉咙，但是没有抬头。
“我并不虚弱。”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
“面对什么？”他问。
“面对所有人说我变了，说我不该谈恋爱，说我的故事不真实了。”她终于转过脸来，眼里有光，但不是泪，是压抑太久的倔强，“我写的是我自己，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可为什么他们就觉得，一个写故事的人，就不能有感情？就不能被人爱？”
顾景川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的话。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说道：“我可不想连这点真诚都没了。可我又怕……怕连累你。你是制片人，有事业、有口碑，要是因为我被牵连……”
那么你就一个人待着，不吃不喝也不写字了吗？他说得很轻。
没有出声。
他长叹了一口气，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写的《微光》就决定和你一起合作吗？”
她摇摇头。
因为你在描写一个女孩在雪夜中等待公交车的情景时，并没有描写出她焦急的心情，也没有表现出她的委屈或者愤怒的情绪，只是把围巾多绕了一圈之后又站在那里。他说，“反正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句话使我的身体坐了起来。并不是因为惨，而是真的有道理。你所描写的生活并不是完美的生活，而是在困难的时候仍然要向前走一步的人的生活。”
她的眼眶渐渐变红了。
你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说，“你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并不羞愧。
她咬着下唇，手指抓着外套的边缘。
“你说‘爱与创作一样，都是真诚的选择’。”他顿了顿，“那句话我没转发，但我记住了。因为它是对的。你没有骗人，也没有逃避，你只是说了你想说的。而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在乎的是，你还愿不愿意写下去。还在不在意那个躲在房间里、一心一意写字的女孩。”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
以后会有很多人发表意见。他说得很平静，会有质疑、会有误解，也有人想借我们的事情做文章。但是只要你还在写作，我就在你的身边。不是因为我是制片人，也不是因为项目需要你，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说道，“我是顾景川，我是爱你的人。我会支持你，也会保护你。”
她没有出声，眼泪先掉下来，打在了他的手上。
他没擦，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指包住，轻轻捏了捏。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湿润的像雨后的夜空一样。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是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她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头轻轻的挨着他的脖子，呼吸也越来越平缓。
他没动，任她靠着，一只手仍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松松握着她的手。风仍然在吹，但不再冷了。
楼下路灯全部打开之后，水洼里的倒影就会变得非常细碎。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生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什么，男生低头看了看她，也笑了起来。远处传来了便利店开门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了店员打招呼的声音。
生活还在继续当中。
她闭上眼，轻声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是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站着，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面仍然没有打开灯光，电脑屏幕依然处于黑屏状态，水槽里的碗也没有清洗干净。可她攥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将它轻轻放在栏杆旁边，好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一样。
风吹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听到哭泣的声音。
再觉得那是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