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依然在吹,她靠在顾景川肩膀上的力气也渐渐变小了,并不是一下子跳开,而是像从长久的睡眠中慢慢苏醒一样,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肩部不再绷紧,手也不再握拳,放到了身体两侧,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栏杆边沿。
手机还放在那里,屏幕黑着,映不出光。她没有去拿,也没再想把它收进兜里。刚才那股非得切断一切联系的冲动,像是被风吹散了,留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但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了望外面。楼下街道上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照亮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水洼中倒映出点点星光,便利店门口有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挂着一个塑料袋,风吹过时,袋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其实……” 她说道,声音很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并不是因为害怕别人说我变了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外套袖口。顾景川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是怕我说了真心话,反而没人信了。”她说完这句,自己先轻笑了一下,不是讽刺,也不是委屈,就是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傻,“我写故事的时候,从来不怕别人说我写得不好,就怕写得不真。可现在,我连说一句‘我被人爱着’,他们都觉得是炒作。”
顾景川侧过脸来看了看她,没有开口,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好像是在确认她所说的话是否真实。
她迎着他的视线,没躲。“我知道你挡在我前面,替我扛了很多。可我不想以后每次写点什么,都得有人帮我解释——‘她是真的’‘她没骗人’。我不想活在一个得靠别人证明才成立的世界里。”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呼吸稍微加深了一些,胸膛也微微起伏。
顾景川轻轻点了下头。“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向下看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一对年轻情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女生把杯子贴到脸上暖手,男生伸手将她的围巾向下拉了拉,并且说了什么,之后两人就笑作一团。
笑声很短,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里面说的是什么。但是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稳当,不需要多说,也知道对方在身边。
“如果我把这一幕写进小说里,你说他们会信吗?”她忽然问。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顾景川没有笑也没有摇头,只说:“会啊。只要你写的是你看到的,不是你想让他们看到的。”
她眨了下眼睛,好像被这句话触动到了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写东西就得躲在后面。”她声音低了些,“不能露脸,不能说话,不能有生活。好像一有了,就不纯粹了。可我现在写的,不只是别人的故事了,是不是?”
“是你自己的。”他说。
吸了一口气之后,夜晚的空气很冷,吸入到喉咙里会感觉喉咙发紧,但是她并没有把脖子缩起来,也没有把手藏到袖子里。就这样站着,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刘海被吹起又落下。
那么我就可以一边被人看着,一边继续写下去了。她说。
这话不像在问他,也不像在说服自己,倒像是终于把心里那根线理顺了,说出来给自己听的。
顾景川没有再说“我会保护你”,也没有再说“别怕”。只回了一声“嗯”
她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灯光从侧面照射过来,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眼镜片上有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你早就知道我卡在这里了吗?她说。
“不是知道。”他声音很平,“是我也卡过。拍第一个片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不该选那个题材,太沉,没流量。我说服投资人,说服导演,最后片子成了,可我自己还是不信它值得。直到有天,一个观众私信我,说他爸看完哭了,因为他爸就是故事里那个人。那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要被所有人理解,但只要有一部分人觉得‘这就是我’,就够了。”
她听着,没打断。
现在也是一样的。他说,“你不一定要得到大家的信任。”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就可以了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但是她没有去擦,也没有低下头来。就这样看着他好几秒钟之后,突然说道:“你知道吗,我今天一天都没有打开电脑。”
“我知道。”他说。
“但我现在想写了。”她声音轻下来,“不是为了回应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我想写了。”
顾景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明显的笑,但能看出松了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肩上穿的外套,布料很厚实,还有他身上的温度。没有脱下来也没有往上拉,就这样搭着,成了无声的依靠。
可以写一个女孩子,在阳台上站了很长时间。她说,“她的手机没电了,也没有充电。”就这样望着外面,看人来人往、灯火辉煌。她不愿意讲话,也不希望别人注意自己。但是后来她发现有人一直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并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只是陪伴着。于是她突然意识到被人看见其实并不可怕
顾景川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之后又如何呢?”她顿了顿,自己问自己,“那么她会开始写这个故事吗?”
“会。”他说,“因为她已经走出来了。”
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眼角有点湿润,但是没有流泪。
之后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来双手扶住栏杆低头看着楼下。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灯留下一道光痕之后就到了路口。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能听出这是末班车的时间段。
她站得比之前稳一些,背也不驼了,整个人好像又充满了力气。
顾景川仍然站在她的身边,没有改变自己的位置,也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放入口袋中,稍微侧过身子面对着她,仿佛随时准备接住她可能再次倒下来的那一刻,但她没有。
她现在已经站稳了。
风依然在吹,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寒意了。它是风,时而吹来时而消散,在楼栋之间穿行,在树梢轻抚,在人的脸上掠过,虽然有点凉意但是使人清醒。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将上衣拉上一些来遮住自己的肩膀。
“明天……”她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要响一些,“我要把路由器插回去。”
顾景川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好。”他说,“我陪你。”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点头,只是“嗯”了一下,眼睛还是望着远方。
楼下那对情侣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牵着手,慢慢地转到了小区另一条路上。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在门口扫地,动作不快不慢。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某个人停下来而停止前进,也不会因为某个人加快速度就变得更快。它就静静地在那里,一帧一帧地流逝着。
于是她终于愿意再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