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左右，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呈灰蓝色，楼下街道也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环卫车慢慢开过，洒水声时有时无，程欢欢家阳台上植物的叶子上还有昨夜的露水。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面没有按下。屏幕是亮的，文档也打开了，光标一跳一跳的，好像是在催促她。
顾景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两杯热豆浆、一袋油条。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之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小声问道：“路由器是不是已经插好了？”
好的。她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早，今天早上五点多就醒来了，开了会儿机。”
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并不马上开口，先打开一杯豆浆的瓶盖递给她。她接过之后喝了一小口，温热不烫人。
“你想写什么？”他问。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她说，“我并不想解释，也不想让别人理解。可不说吧，又总觉得……堵着。”
他点了点头之后就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那就不要解释了，只说事实。”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
他已经在新建文档里敲了几个字：我们相爱，我们认真，我们不怕质疑。
看了几秒钟之后，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是没有去擦，只是伸手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靠近了一些。
“你先写初稿。”她说，“但是我要一句一句地看。”
“好。”他说。
两个人挨着坐，肩并肩地，一个打字，一个读屏。顾景川每写完一段就会停下来等她点头之后才会继续写下去。她删去“感谢大家的关注”这句话，说太客气了，不像她。他又删掉了“我们会努力经营感情”的句子，她摇摇头说：“听起来像是在汇报工作。”
最后那句是她自己敲的：“我们会珍惜彼此，也请你们允许我们慢慢走。”
敲完之后手停在了回车键上，但是没有按下。
“卡住了吗？”他问。
“不是卡。”她吸了口气，“是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就把什么给定下来了。”
看着她，并不催促。
“以前我写故事，角色怎么活，怎么死，全由我决定。可现在……”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轮到我自己了，反而不敢按这个键。”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那就别按，等你想按的时候再按。”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很轻，但是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手指回到键盘上之后就按下了回车键。
文档保存好之后，他们就开始讨论如何发布了。
“我想发在微博就行。”她说，“不搞大阵仗，也不挂热搜。”
可以。他点了点头说，“但是公司官微也得同步一下。”
她皱眉：“别搞得像官宣项目似的。”
“不是那个意思。”他解释，“是你写的声明，我发一遍，代表我也在场。不是替你发声，是跟你一起发声。”
她想了想之后就答应了。“但照片不能用合影，也不能搂搂抱抱的那种。”
“有张背影。”他说，“上周咱们在校园林荫道走那趟，我用手机拍的。你前面走，我后面跟着，阳光穿过树叶，照在地上是碎的。就用那张。”
她回忆了一下，点头：“行。但文案一个字都不能改。”
“一个字都不改。”他答应了。
她打开微博账号并登录之后，进入到编辑页面。他也在旁边操作，准备同步发送。
她一直看着“发送”按钮，看了很久。
“怕了？”他问。
“不是怕。”她摇摇头说，“从现在起，我们就不能再假装只是普通朋友了。”
“本来也不是。”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显示已发布。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公司的官方账号已经同步发布了。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各自看着自己屏幕上的内容。声明下面还没有人评论，因为时间还早，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只有少数熬夜的读者在深夜转发了，配文多为“？”、“真的假的”、“姐妹们快来看”。
她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完了？”他问。
“完了。”她说，但语气不像结束，倒像是刚开始。
他转过椅子，正对着她。“接下来呢？”
可以。她说，“等他们吵完、骂完之后，再看他们信不信。”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是很稳。“其实不用全都扛。我说过的话，算数。”
她抬眼看着他：“哪一句？”
“一辈子。”他说，“我说过，我会一直在。”
她没有对这句话作出回应，只是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动作较慢但是并不着急。收拾完之后她就去厨房烧水，然后吃泡面当早餐。跟着一起走过去，在门口处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她背对着他，往锅里倒水。
“有人会，有人不会。”他说，“但总会有人看完声明，就说一句‘哦，原来是这样’，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这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水开了，她下面，打蛋，加青菜。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递给她一个。
两个人坐在小桌子的两边吃着简单的早餐。屋子里有热气、食物的味道，还有刚刚发出的声明静静地躺在手机里等待着被世人所知。
她吃到最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说：“其实……我昨晚梦见我把路由器拔了，又藏进鞋盒里。”
“然后呢？”
“然后你来找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网线，说‘我给你接上’。”她笑了笑，“醒来才发现，你早就在我身边了。”
他不笑，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因此这一次。”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我不再隐瞒了。”
他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一秒钟后又收回了。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射到厨房里，在瓷砖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明亮的光影。楼下便利店开门以后，店员出来整理货架，有个人把共享单车骑走了，铃声清脆悦耳。
生活照常进行。
而他们，已经走在了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