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照射到客厅的地面之上，光斑沿着茶几边缘慢慢移动。程欢欢还坐在沙发上面，一条腿蜷缩着，下巴放在膝盖上，手机面向下方放在一边。她没有再去触碰它，也就不想看了。
顾景川在厨房门口看她了一会之后，就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并没有发出声音。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就能看到他略显冷峻的脸庞。他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就是赵经理昨天晚上发来的完整的舆情报告。他一条条地往下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的速度很快。评论、转发、视频剪辑、账号注册时间、IP分布图等所有数据都被标记为红色表示高风险，橙色表示可疑联动，绿色表示正常的流量。
前三页都是红色的。
把报告导出之后，同步发送到合作律师事务所的紧急联系邮箱中，并在备注里写道：“启动名誉权侵权投诉程序，优先处理ID为‘真相帝’、‘清醒者2023’、‘编剧不配当主角’的三个账号，取证标准按照民事诉讼的要求来执行。”
消息发出之后不到五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律师回复说已经收到相关资料，并且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可以把律师函草拟出来。
顾景川拿下眼镜，用衣角将眼镜擦拭干净之后再戴上。开启了微博后台的开发者接口权限，并且输入了平台协查申请码。这是他在早期参与行业规范制定的时候所争取到的一个特殊的渠道，可以调取异常账号的行为链记录。系统加载了将近三分钟之后才出现了三条相关的路径，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这三个主要账号一共控制了七十二个马甲号，并且集中在同一个话题上进行攻击，点赞互相推荐的速度每分钟都在九次以上，远远超过了普通用户的平均水平。
他截取屏幕并保存下来，在上面加上时间戳以及操作节点之后再次打包发送给律师团队，并且抄送至平台安全中心备案。
10点17分的时候，第一封律师函就发出去了。收件人的身份信息包括微博账号所绑定的实名信息以及该账号所属运营商登记的宽带开户资料。真相帝的注册地在外地的一个小县城，用的是网吧共用的网络，但是登录设备指纹显示，这个账号一直都在同一只苹果手机上使用，而这只苹果手机的IMEI号和两个月前被封禁的一个黑粉账号相同。
顾景川将这条信息单独提取出来发给技术协作方，请他们继续调查设备激活记录、支付绑定等情况。他知道，一般的职业写手都是靠接单来挣钱的，背后应该有小工作室在运作。找到资金流动的方向之后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下去了。
中午十二点整，律师团队发布公告。标题很平实：《关于程欢欢女士网络名誉权维权进展的说明》。全文没有情绪词，只列事实：目前已固定证据三百二十七条，涉及侵权言论八十六条，已完成对首批三名实际侵权人的律师函送达程序。声明末尾写道：“我们将依法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每一条造谣信息均已存档，后续将根据事态发展采取进一步法律行动。”
这篇声明并没有转发明星、也没有带热搜话题，但是却被一些媒体转载了。有人发现发布账号认证主体为一家正规律所，并且还有案号以及公章扫描件。节奏加快了。
程欢欢饿得坐不住了才站起来的。她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盒剩饺子。水开了之后她就拿起手机来解锁。
微博推送弹了出来：【您关注的用户@正义律所 已发布新的动态】。
她点进去看了之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评论区已经有二百多条留言了。有人质疑是否真的要起诉，也有人觉得这是公关炒作，但是也有网友分享了自己的遭遇，并表示“终于有人敢告了”。
她没有留言也没有截图，只是将手机放在灶台旁边看锅里煮的饺子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吃完饭之后，她又坐回了沙发上看起了微博。没有搜索自己的名字就直接进入了自己主页。之前被大量转发的恶意言论已经不存在了，一些高赞黑评也被平台标记为“争议信息”，点击之后只能看到部分内容，并且下面还有一句话：“该言论可能存在不实信息，请谨慎判断。”
往下看十几条的话，新出现的评论大多数都是中性的。等一等吧支持走法律途径希望真相大白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门缝里可以看到顾景川坐在书桌前打电话。他说话声音很低，但是她还是听到了：“……继续查设备追踪的情况，如果确定是同一个团伙的话，就一起办理案件。”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
过了一会儿，他挂完电话之后就转过身来，看到她正看着这边。两人隔着空隙看了几秒钟之后，他点了点头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第二封律师函就被寄送出去了。此次对象为“清醒者2023”，实际操控者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在社交平台上曾多次发布过有关如何给职业做差评的教学视频，并且收费最低为五百元，目的是降低目标的关注度、制造舆论的压力。此次除了本人亲自送达之外，律师还把相关的证据提交给了当地的网信办，并要求将其列入到网络信用黑名单当中去。
晚上七点的时候，“编剧不配当主角”的第三个账号就自己退了。之前发布过的三十多条攻击性言论都消失了。另外两个主要账号没有删除帖子，但是评论区已经开始有退坡的趋势了。曾经跟着一起骂她的人也留言说：“这阵仗有点吓人，真要告？”“我不就是说了句不好看，怎么也算侵权？”
平台也作出相应的调整。到了晚上八点半的时候，系统就会给“程欢欢 炒作”这个话题加上“存在争议信息”的标签，并且减少它的推荐量。原来排名前三的恶意视频全部下架，理由是“用户投诉属实”。
顾景川收到平台反馈邮件的时候，正在书房最后一遍检查所有证据链是否形成闭环。确认无误之后他就关掉了电脑。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然后站起来。
程欢欢在客厅里看手机。不再快速地翻动页面，而是一条一条地看留言。有不同意见的、赞同的以及观望的。但是她的脸上松弛了一些，眉头也没有那么皱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他走过来。
他没有开口，就在她的旁边坐下。降低手机屏幕的亮度之后又小声问道：“你干了什么？”
发过一些信件。他说，“使他们明白，说出口的话是不能收回的。”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就把目光又转回到屏幕上面去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快黑了，楼下的便利店换上了晚班的店员，灯光也比白天要亮一些。一辆电动车从这里经过，刹车的声音很短促。
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安静得不太一样了。
并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喧嚣之后归于宁静。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像早上那样。但这次，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顾景川看着她，并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伸手将茶几上她喝完的水杯拿起来之后就去厨房了。
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到玻璃杯上。他站在这里，背影十分稳重。
屋外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声、叫卖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在一起。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某种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望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路灯，她第一次觉得可以不用再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