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神经科学研究所。晚上十点,整栋大楼,只剩三层东头还亮着一盏灯。
程师姐独自坐在量子微管实验室外间办公桌前。自林觉尘进山,实验室日常维护、海量灵子数据归档,便全部落到她一人肩上。
桌面并排三台设备,屏幕尽数亮起:左手是量子微管探测器数据终端,中间是个人量子终端,右手平放一台全程离线的老式平板,屏幕暗着。
数万组灵子原始数据等待逐条比对核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玻璃蒙一层细密水雾,街外路灯晕成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斑。
连续七个月,一丝异常痕迹,从浩如烟海的日志之中慢慢浮现。
每一次林觉尘劫印觉醒、催动归元异能,研究所灵子数据库完成入库的同一刹那,都会触发一道极其隐蔽的外部调取请求。
它并非一眼就能识破。请求尖峰不足半秒,完全掩埋在系统正常校验流量内,前六次,都被程序自动归类为 “同步误差”。
直到第七次,林觉尘在湘西爆发的灵子场峰值,恰好与系统校验波发生重叠,这道尖峰才在曲线上突兀拱起 —— 仿佛有一个观察者,精准掐住时序,趁着数据落库的一瞬,无声完成复制。
她逐层拆解调用协议。
并非暗桩那种粗暴截留窃取,走的是系统认可的正规数据共享接口,调用签名完全合法有效。发起申请绑定的是一名航天系统研究员账号,可他所持访问权限,和公开岗位权责明显错位。
程师姐顺着网络链路一层层溯源。
第一次追踪,信号跳转到湘西深处一台未备案的灵子共振终端,设备归属栏空白。
第二次跳转,落点是蓉城一处普通民用服务器节点,无实名记录。
第三次信号继续向外跃迁,追踪日志最终锚定在月球近地轨道第三号民用空间站中继链路。
到这里,链路直接熔断。没有可继续解析的访问痕迹,查不到登录终端,抓不到操作者会话。
她尝试调取该航天研究员 ID 的基础注册信息。界面长时间加载,最后只返回半页残缺档案。
姓名栏被水波纹遮挡,权限不足。
年龄栏空白。
单位名称仅残存三个字:天枢航。
编号后三位以星号屏蔽。
入职年份显示乱码。
页面刷新两次,一行灰色小字弹出:
“该档案涉及航天系统涉密人员,完整信息需申请跨部门档案调用权限。您的申请将自动留存记录。”
程师姐指尖停在确认按钮上方。申请调取,等于主动留下痕迹。她没有点下去。
公网检索 “天枢航”,只寻到几则泛黄旧新闻:早期深空探测配套单位,炎国七十年后逐步裁并,原址如今改为商业物流园区。按照制度,单位裁撤之后,下属全部人员账号理应统一封存。
但这枚账号没有。
它依旧在调取灵子数据。无登录日志,无鉴权痕迹,无终端绑定,只有一条条持续新增的调取记录。如同账号本身被人从后台直接拎起使用。机构早已消亡,账号却依旧存活,操作者是谁,系统对她完全封闭。
她没有声张,将能获取的半页残档连同系统提示,全部导出到离线平板。随后拿起手机尝试联络林觉尘。听筒里反复回荡冰冷电子音:“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湘西苗寨深处隔绝通讯。她挂断,简短给林知微发去一条讯息。
片刻,回信传回,只有三个字,没有标点:
“找商不惑。”
程师姐翻出号码拨出。铃响五声才接通,听筒漫来山间风声,听得出来对方身在高处。
“程丫头。”
“林觉尘不在我手边,有话直说。”
“我查到一组异常的数据调取。” 程师姐压低声线,“外部会同步拉取林觉尘的灵场记录,走合法共享协议。绑定一名航天研究员 ID。所属单位早已裁并,账号本该封存,却仍在活动。查不到登录行为,只有调取日志。”
听筒那头短暂安静。
“查到人了吗。” 商不惑问。
“查不到。” 程师姐说,“档案只剩半页,姓名打码,单位只剩三字,编号掩码。继续深挖,系统就要求提交跨部门涉密档案申请,操作会留下痕迹,我没有提交。”
“绝对不要申请。” 商不惑语气沉下,“查到这些已经足够。原始数据全部做本地离线备份,禁止上传云端。你掌握的全部线索,不可泄露给第二个人。”
“我明白。”
通话结束。
程师姐坐回屏幕之前。
一个早已裁撤的航天配套单位,一枚本该封存的账号,二十余年之后,仍在静默窃取觉醒者灵子数据。
是有人事后接管账号?裁撤前就已经秘密移交权限?还是当年的封存程序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执行?三条推测,没有一条可以证实。
她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在研究所内部检索 “归墟之门”。按下回车那一刻,猩红警示弹出:“您搜索的词汇涉及受限信息。本次搜索行为已自动留存记录。”
当时只当作普通权限限制,并未深究。此刻点开个人贡献值档案,一条旧备注赫然入目,时间正好就是那次检索的当天:该用户曾访问涉密数据库。
没有扣分,没有正式警告。但她递交的月球基地体验名额申请,自此一直挂在系统,状态永久待审核。不少资历浅于她的同事,已经拿到升空配额。无驳回通知,无书面理由,仿佛系统只在静待申请人自行放弃。
她翻阅数位老一辈研究员档案,大量同类备注散落其间,访问时间各不相同,批注措辞却高度趋同。
带有该标记的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各类名额申请永远石沉大海;还有两人前年骤然离职,去向一栏空白。
贡献值系统的筛查模块,会在使用者毫无感知的前提下留存检索痕迹,隐性干扰贡献评级。
她把全部标记记录批量导出至离线平板。触发标记的关键词,大多集中于归墟、灵子场、魂火。这些词条在公开资料库全面屏蔽,却正是早已撤销的五术研究局卷宗中的研究主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助理研究员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进,纸杯套着铝箔隔热套,轻轻放在桌面上。
“还没下班?”
“还有一部分数据核对。” 程师姐把离线平板向桌内侧推了推,“正好,帮我看一段请求代码片段。”
她调出异常调取的底层报文。助理俯身凝视屏幕,神色一点点凝重,足足看了十分钟,才迟疑开口。
“这个 ID 的签名格式我有点印象。” 他压低声音,“之前排查筛查模块密钥漏洞,见过同源写法。”
“登记归属航天体系研究员,权限却一直在调取灵子相关数据。”
助理沉默片刻,指尖划过屏幕底层被多层依赖声明掩盖的灰色注释,字迹暗淡,极容易被忽略:
该模块基于灵子纯度筛查算法 v1.3,前置调用魂火版筛查协议。
“魂火版协议?” 程师姐眉头蹙起。
“没有对外公开文档,完整用途无从考证。”
助理放下咖啡杯,声音压得更低,“这套底层代码并非本所自研。上层外壳是贡献值筛查模块,内核迁移自五术研究局,迁移源头没有公开备案。五术局撤了快二十年,没人清楚如今是谁在维护这套内核。”
“魂火” 二字重重落在心上。
她不由想起魏远山,数月之前死在实验台的异能志愿者。量子微管探测器捕捉到他意识脱离躯体的一瞬,曾出现一团飘忽不定的信号虚影,当时所有人统一判定为设备噪声。如今回头再审视,那份结论未必牢靠。
助理喝完咖啡,纸杯丢进回收箱,走到门口脚步顿住,背对着屋内,音量压到几乎听不见。
“程姐,别继续往下查。去年所里一位老工程师追查过同类接口,第二个月,就被调去库房看管物资。”
门缓缓合上。
程师姐关闭数据终端。屏幕暗下去,实验室只剩百叶窗缝隙漏入微弱的环境光。
凌晨四点,窗外夜色浓稠如深井。
程师姐点亮那台全程离线旧平板的手写界面。触控笔落下,一条条现象、日志、链路跳转节点,逐条誊写备份,反复对照原始记录。
平板冷光映白脸颊,写到数百条条目,手指渐渐僵硬,笔尖偶尔抖出细碎划痕,她依旧没有停下。
天边漫起蒙蒙鱼肚白,她才合上平板,指节按压酸胀的眼眶。
她打开加密通讯通道,消息编辑了又删。林觉尘正深陷湘西归墟险境,这一团纠缠盘绕的迷雾,不该一股脑压到他肩上。
最终,消息发给顾明鸢,短短四个字:
收容≠保护。
讯息发送完毕,她向后靠住椅背,仰头望向天花板。天光穿过百叶缝隙,一道道条状光斑,静静落在手背上。
那枚本该随机构裁并就此封存的账号,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