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左右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刚透出点灰白,楼下早点摊还没有支起来,整条街上很静,可以听到远处洒水车发出的低沉提示音。程欢欢已经在书桌前坐好了,台灯还亮着,照射在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没有换睡衣,只是把宽大的棉麻外套裹紧了些,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握着一支新拆封的黑色签字笔。
翻到昨天的那一页之后,目光就落到了自己写的那句话上:“今天有人要用我和他的故事来卖东西。”下面还有补充说明:“要想一想值不值得卖。”
她看着这两行字好一会儿,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好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之后她翻过一页,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三个词:
真实
【温】暖
有力量
写完之后退了半步再看一遍,“有力量”这个词语用得有点大,但是还是没有划掉。她知道自己的故事从来都不是靠激烈的冲突来取胜的,而是在人们看完之后心里会感到踏实,就像冬天里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一样。她不希望因为一次合作就让这样的感觉变成一种表演。
电脑屏幕亮了之后,她就打开了邮箱,并且点击了“待处理-合作”这个文件夹。三封邮件并排着,发件人为悦然生活、心选家居、星语服饰。第一封邮件来自一家主打极简风格的日用品品牌,文案很真诚,说很喜欢她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的生活片段,“自然不造作,有治愈的感觉”。
她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画了个✔。
第二封来自一家家居香氛公司,提到“情侣氛围营造”、“情感联结场景”,并且引用了她和顾景川一起散步的照片,并不是偷拍,而是她自己发布的公开动态。但是邮件里用了“甜蜜CP人设”这样的词,使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翻过两页之后,她发现去年对方曾请过一位后来被爆出私生活混乱的网红做代言人,虽然合作早已结束,但她在旁边画了一个△。
第三封是服装品牌发出的邮件,开头就写道,“我们发现你的热度已经很高了。”这样的说法就像是在谈论一个流量交易一样。后面大部分都是关于曝光度和转化率的讨论,并没有涉及到内容或者价值方面的问题。她只扫了两段就合上了页面,在备注栏里打了一个×。
做完之后,她按照符号对三封邮件进行了排序:✔、△、△、✘。之后截取图片保存下来,并将它们放到一个新文档中,标题为“初步评估记录”。
她喝了口凉掉的温水,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厨房煮了杯速溶咖啡。回来时顺手拉开窗帘,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映出一层薄灰。她拿纸巾擦了擦空格键,坐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她没有立刻把所有的邮件都删掉,并且也没有进行任何“回复”。她明白这一步不能走得太快,一旦点头,可能就不再是她选品牌,而是品牌开始定义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闹钟提示的时间是九点整,顾景川约了视频通话。
提前五分钟打开会议链接,把电脑搬到客厅的沙发上,调整好角度使屏幕可以同时看到她的脸和桌面。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不化妆,但是眼神很清亮。
九点钟的时候,画面接通了。
顾景川出现在镜头中,背景就是办公室里的资料墙。刚开完一个早会,领带只系了一半,衬衫袖子也卷到了小臂处,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见到她的时候他笑呵呵地说:“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
“不算工作。”她说,“是在学怎么不被工作牵着走。”
她把屏幕共享打开,把标注好的邮件列表推过去。“我分了三类,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顾景川向前倾身,认真的看。他看的比她还要仔细,每一封邮件都点开原文,并且查了品牌官网的新闻动态。
“这个‘心选家居’,你说存疑?”他指着那个△。
“嗯。”她点头,“他们讲情绪价值,听起来不错,但用词太像营销话术了。而且他们之前合作的代言人……有点复杂。”
顾景川应声说:“我查了他们三年来的公益活动情况,主要是节日的时候捐一些东西,并没有长期的投入。这样的品牌很容易跟着热点一起起伏,合作时间长了会降低你的调性。”
她听着,点点头。
他又指着那个✘说:“这个服装品牌就是想蹭热度,你的作品都没有提到一句,只说‘高关注度情侣’。这种合作做了,别人只会记得品牌,不会记得你想要传达的信息。”
“对。”她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的生活是为了广告服务的。”
顾景川抬眼看着她,语气也放柔了点:“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她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回答,低下头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另外还有一个建议。”他说,“我们可以了解一下他们的受众画像。比如‘悦然生活’的主要用户群体是否也喜欢阅读、向往宁静的生活呢?如果双方重合度高,那才叫共振,并非单方面的输出。”
她眼睛一亮:“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干这行的,数据看多了。”他顿了顿,“再说,我也在想‘值不值得卖’这个问题。不只是钱的事,是你愿不愿意让别人拿着你的名字,去讲他们想讲的故事。”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比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更戳心。
因此她拿起笔,在“悦然生活”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需要核对用户群体匹配度”,然后抬起头来问他,“稍后你能不能帮我找份他们的用户报告吗?”
“已经在下了。”他敲了两下键盘,“下午就能给你。”
她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梨涡也浅浅地浮现出来。
两人又聊了会儿,顾景川提醒她不要一次做完,评估要一步一步地进行,标准确定下来之后,后面就不会乱了。她一一答应下来,最后把文档另存为“待进一步讨论版”,关闭了共享功能。
视频还没挂断,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问:“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我写的每个字都被当成商业信号?”
“会。”他答得干脆,“但只要你还在为自己写,别人就只能借用,没法替代。”
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茶几上还没有盖上的那支笔上面。
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暖乎乎的。楼下小孩骑滑板车的声音传到了这里,叮铃铃地划过巷口。她伸手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留出一道缝,像是等着下一步动作。
顾景川那边传来同事敲门声,他应了一声,回头对她说了句:“先忙,晚点再聊。”
她嗯了一声,看着他挂断电话之后屏幕就黑了。
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只有路由器时而发出蓝光。她没有动,依然坐着,身边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有三个字,并且有一份没有发送出去的评估记录被压在下面。
她在末尾轻轻添了一行小字:“等他看过再说。”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之后,她把笔放回笔筒里,面向台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