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两边的林丛抽芽,万千枝条点缀着粒粒如豆的翠绿。
溪涧结冰的水化开,哗哗流动声欢畅快活。
西山脚下,一面猎旗招展,辽阔平原上屹立着一座高山,平昭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顶。
金光璀璨的日辉散轶四周,整座西山笼罩在春穹的暖芒之中。
“昭儿,今儿是天巫挑的黄道吉日,当真是晴空万里。突厥一到冬季几无太阳照耀,春日姗姗来迟,我许久未晒过暖和的阳光了。”
阿史那蒂玛开怀大笑,手舞足蹈地围绕着平昭转圈圈,享受明媚的春光。
“我们京城的皇宫到了隆冬也冷嗖嗖的,常常会下大雪,我和宫人们总是堆雪人、打雪仗消遣度日,这个时节宫里百花盛放,你要是哪天能陪我回去皇宫做客就好了。”
平昭不由怀念起大曜宫里的景致,到处是修剪得体的园林风景,听说太后力求美观典雅,请的是江南苏州的工匠。
皇宫的花花草草,就如她一般,依靠专人肆弄得很好,株株植物枝繁叶茂,赏心悦目。
这种打理方式偶看新奇,时日一久便生出厌倦。平昭不喜宫规,那些条条框框似绳索镣铐,令人浑身上上下下不自在。
阿史那艾兰言语带刺,万般轻蔑大曜,“平昭公主,谁稀罕你们大曜的款待?我们突厥美食美景遍地,你们大曜怎及得上我们突厥的一根手指头?”
“艾兰公主,大曜和突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各有各的好,也欢迎你来我们大曜皇宫做客。”
平昭的性子温吞,脾气好有修养,待人大气忍让以和为贵,没把阿史那艾兰的话放在心上纠结,笑着回道。
“你都被大曜皇室抛弃了,还在傻呵呵地做梦想回大曜,你知道和亲是什么意思吗?”
阿史那艾兰只觉平昭的笑格外扎眼,平昭越是不跟她一般见识,她越是来气。
“不就是嫁人嘛?”平昭轻描淡写地答她,好似嫁人跟赶集一样,随时都有回家的路可行。
大曜民间嫁了人,据说也可以回娘家探亲。
平昭便是听宫女讲述过成婚后的夫妻,鸡飞狗跳的家长里短,当然也有和睦美满,蜜里调油的小两口。
她瞧阿史那齐勒沉稳可靠,几乎事事顺着她,不像是胡搅蛮缠的男人,更不可能抡起拳头挥向她。
还听人言过不下去有和离的选项,又不是非得捆绑着到老死!
“嫁到我们突厥,有来无回,你们大曜太后没告诉过你吗?真是可悲的蠢货!”
阿史那艾兰打断平昭的思路,响亮的嘲笑声在空气里飘荡。
平昭霎时像根晒焉了的小茄子,巴巴地望阿史那蒂玛,希冀能从她口中听到不同的答案,“蒂玛,艾兰公主的话是真的么,我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阿史那蒂玛微微张了几下嫣红唇瓣,不忍道出残酷的事实。
不过,她相信阿史那齐勒决不会伤害平昭,平昭的命运不会同前两位送来和亲的大曜公主相似。
“昭儿,大曜皇室不要你了,我们突厥愿意收留你,阿卡和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
“不!我要回大曜,太后姨祖母他们不会不要我的……”
平昭摇着头,不认同阿史那蒂玛的话。
在她的记忆里,太后不存有厌烦她的迹象,她亦知自己寄人篱下,要听话懂事。是以尽可能不给他们添乱,只上一次她闷得慌偷偷溜出宫,却也安然无恙折返。
太后他们没有理由赶她走,那就是突厥的人在说慌话了!可阿史那蒂玛对她十分友好,言谈举止不乏真挚坦率,也不像是在刻意欺骗她。
一时间,平昭心乱如麻。
阿史那艾兰看好戏的欢乐笑声再度响起,“平昭公主,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愚不可及之人,不明白齐勒是看上你哪点了,你配不上罗尔和吉奥,也配不上齐勒。”
平昭的耳膜嗡嗡震动,阿史那艾兰的声音撞击着她脆弱的那一面,她难道又要成为没有家的孤儿了吗?
过去是皇室怜悯她,赏赐了她公主的封号,让她锦衣华服,山珍海味,而今皇室用和亲的方式要她还报养育之恩。
她捂着耳朵闭上眼睛,不敢相信内心深处最坏的揣测。
阿史那齐勒见状,大步流星地快速穿越人潮,扶住平昭的双肩,“昭儿,我不会嫌弃你,你不要害怕,勿听阿恰之言,我的婚事轮不到她指指点点!”
“阿史,蒂玛和艾兰公主都说大曜皇室不要我了,你告诉我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对吗?”
平昭扬起满面泪珠的藕粉巴掌脸,定定地凝注着阿史那齐勒,水汪汪的双目清透湿润,企图自他的嘴中听到相反的说辞。
“昭儿,大曜皇室你回不去了,两国签署了和平条约,你成为了大曜的政治牺牲品。安心留在我的身边,我将来会迎娶你,让你在突厥也有一席之地。”
阿史那齐勒与她四目相对,语气中尽是恳切。
“牺牲我情有可原,只有我不姓李。”平昭抹着泪喃喃自语,整颗心四分五裂,快要承受不住这个沉重打击。
她慌乱地逃跑,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独自静静,尽管她不尽然取信。
阿史那齐勒和阿史那蒂玛轮番追上前去,后面的蒂玛被艾兰截住,“蒂玛,一会儿春狩就要开始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阿恰,你阻我明知故问,无非是欺昭儿是大曜的弃子,孤苦无依。她若有个三长两短,狼语谁也别想听懂了!”
阿史那蒂玛急不可耐地推开她,再抬目瞧去时,平昭已不见了踪影。
同一时间,追之不及的阿史那齐勒亦遭另外两兄弟横加拦阻。
“齐勒,春狩即将拉开帷幕,你别为了个大曜人意气用事,坏了春狩的规章制度。”阿史那罗尔义正词严地笑劝。
阿史那齐勒无动于衷,靠力大无穷的肩膀挤开二人,一言不发地朝平昭消失的方向迈开步子。
“父汗和阿娜在找你,你不会连他们的话也不听了吧?”阿史那吉奥借由可汗可敦的威慑力来压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