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了很久。
那个帖子标题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他刚刚平静下来不久的神经。
论坛匿名区的恶意总是裹着“正义”或“好奇”的外衣,但他瞬间就读懂了这背后的推手——有人盯上他了,而且动作很快。
就在他几乎要关闭页面的瞬间,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弹了出来,覆盖了论坛的界面。
发件人是那个熟悉的、加密过的银行号码。
内容简洁冰冷,只有一串数字和简短的说明。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X月X日X时X分收入人民币33,000.00元,活期余额33,158.20元。
附言:协议工资-首期。
林星遥的手指僵在半空,比刚才看到论坛帖子时更甚。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关节的细微颤动。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四遍,五遍。
三万三。
每个月。
按照协议,陆云骁支付给他的,远不止他想象中一个学生助理的报酬。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解脱感是有的,如此之多的钱,意味着那座压在他家、压在他心头的巨大债务冰山,终于可以开始被一点点凿开。
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把这些钱大部分都转给父亲,那讨债电话能少响多少次,父亲紧锁的眉头能舒展多少。
但紧接着,是巨大的心虚和某种冰冷的讽刺感。
这不是他靠正常劳动换来的薪水。
这是协议的价码。
是陆云骁为了“标记”他、为了将他牢牢绑定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代价。
他卖掉了什么?
自由?
隐私?
还是他未来几年甚至更久的人生?
这笔钱,每一分都带着陆云骁独有的、冷硬的气息,像那个火漆封印的袋子,像那句冰冷的“效率太低”,像那杯压着命令式便签的温牛奶。
他关掉手机屏幕,在窄小的宿舍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明是暖的,他却感觉不到温度。
心里那点因为方案被肯定、因为拿到第一笔“工资”而升起的微弱火星,被这现实的、沉重的冰水彻底浇透,只剩下一点青烟和挥之不去的苦涩。
但他不能停。家里等不了。
下午没课,林星遥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背上背包,坐上了去市区商场的公交。
他需要给父亲买点东西,用这笔“卖身钱”。
至少,让父亲知道,他现在能赚钱了,而且赚得不少。
市中心最大的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衣着光鲜的人群。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香水、烘焙食品和皮革的味道,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林星遥穿梭其中,身上的朴素与周围精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向中老年男装区。
标签上的数字让他指尖发凉。
一件看起来厚实保暖的羽绒内胆外套,标价两千八。
他摸了摸面料,确实柔软轻薄,记忆中父亲每年冬天穿的那件旧棉袄,又厚又重,袖口都磨毛了边。
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价签的边缘。
这个价格,够父亲小半年的早餐钱了。
但冬天快到了,父亲早上五点就要出门去早点摊帮忙,风里来雪里去……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取下了那件外套。
又走到保健品柜台,仔细对比着各种钙片、鱼油的成分和价格,选了一款性价比相对较高的组合装。
结账时,他递出那张刚收到工资的储蓄卡,输入密码时,指尖有些黏腻的汗意。
看着POS机吐出签购单,他签下自己名字的动作很慢。
提着印有商场LOGO的纸袋,他没有在繁华的商场多停留一刻,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袋子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既像一份心意,也像一笔债。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那个位于老旧小区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他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光线昏暗。
“爸,我回来了。”他换鞋,声音尽量放得平常。
高涵正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本地新闻,手里习惯性地搓着两个已经磨得发亮的核桃。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爸,给你的。”林星遥走过去,将手里的两个袋子放在茶几上。
“又乱花钱……”高涵嘴里嘟囔着,还是放下了核桃,先拿起了那个衣服袋子。
他小心地拿出里面的羽绒内胆,手指捻了捻面料,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这……这得多少钱?这料子看着就贵。”
“不贵,商场打折。”林星遥含糊道,又打开另一个袋子,“还有这个钙片和鱼油,你腿不是总说有点抽筋么,坚持吃吃看。”
高涵摸着那柔软的面料,又看看那些包装精美的保健品盒子,抬头看向儿子。
他眼神里先是心疼,心疼钱;然后是欣慰,欣慰儿子懂事了,能赚钱了;最后,那欣慰底下,又浮起一层深深的愧疚和无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星遥……工作别太累着自己。爸用不着这些,你把钱存着,以后用处大着呢……” 他摩挲着外套内衬的动作很轻,很珍惜。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气。
刘雅兰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两个显眼的购物袋,眼睛先是一亮,快步走过来。
“哟,星遥回来啦?给你爸买东西了?”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袋子上的LOGO和露出来的衣料,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这羽绒服牌子不错啊,挺贵的吧?你现在出息了,知道孝敬你爸了。” 她特意加重了“出息”和“孝敬”两个词。
林星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想多解释。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比平时稍丰盛些,显然刘雅兰也看到了“孝敬”的礼物。
高涵默默地吃饭,偶尔给林星遥夹一筷子菜。
刘雅兰则显得格外活跃。
“星遥啊,”她用筷子点着桌上的盘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这学生会的工作,工资不少吧?我看你买这些东西,挺大方的。” 她眼睛盯着林星遥,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林星遥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那点因为给父亲买东西而产生的些微暖意,被她这探究的眼神刺得冰冷。
他想起陆云骁在协议附件里冷冰冰的条款,想起那笔钱的本质。
“还行,够用。”他含糊道。
“够用?够用是多少?”刘雅兰不依不饶,身体往前倾了倾,“具体数字总有个吧?福利怎么样?有没有奖金?你们那学生会,听着光鲜,总不能白干活吧?” 她的语气越来越理所当然,仿佛在盘问自家工人的收入。
高涵眉头皱了起来,低声说:“雅兰,孩子工作的事,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问了?”刘雅兰立刻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些,“这家里里外外不用钱啊?你那早点摊一个月挣几个子儿?小航(她亲生儿子)明年就上初中了,好的私立学校学费多贵你知道吗?星遥现在有出息了,帮衬一下家里、帮衬一下弟弟不是应该的?” 她转向林星遥,语气缓和了些,但那理所当然的意味更浓了,“对了,小航一直想要双那个……什么牌子的篮球鞋,他们同学好多人穿,说是限量款。星遥,你既然工资不错,给你弟弟买一双呗?他念叨好久了,也就一千多块钱。”
一千多块。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林星遥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碗里的饭菜已经没什么滋味。
脑海中闪过父亲穿着磨毛袖口的旧棉袄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闪过那些催债电话里凶狠的声音,闪过协议上他每月必须完成的“助理职责”和对应的那串数字。
一千多块,可以给父亲买好几件更厚实的冬衣,可以买很多钙片,可以抵掉一部分迫在眉睫的债务利息。
而现在,它要变成一双会被穿腻、很快会被丢弃的名牌球鞋。
他想起陆云骁在签约那天,隔着宽大办公桌,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却异常清晰。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记住你的价值,也记住,学会拒绝。不是所有要求都值得你耗费精力。” 当时他只觉得是上位者的傲慢和警告,此刻,这句话却像一枚冰冷的铁钉,楔进他混乱的思绪。
他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足以让桌上另外两人都看向他。
刘雅兰的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些许不耐。
高涵则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扒拉着碗里已经冷掉的米饭。
“鞋太贵了。”林星遥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也更冷硬,“而且,我需要钱在外面租房,不能继续住家里了。”
空气瞬间凝固。
刘雅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变成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汹涌的怒气取代。
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尖利起来:“你说什么?租房?家里是容不下你了还是怎么的?翅膀硬了是不是?刚赚点钱就看不起这个家了?给你弟弟买双鞋怎么了?那是你亲弟弟!你爸白养你这么大了?一点不知道感恩!不孝顺的东西!”
她尖锐的骂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高涵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又在刘雅兰凶狠的目光下瑟缩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林星遥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父亲。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
刘雅兰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带来熟悉的屈辱和愤怒,但这一次,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在屈辱和愤怒之下慢慢成形。
他想起那些深夜的加班,想起陆云骁的指点,想起沈逸风的警告,想起论坛上的恶意,想起肩上沉甸甸的债务和此刻手里那张储蓄卡的分量。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
“我吃好了。”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转身朝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身后,刘雅兰的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高涵虚弱的劝阻。
他关上房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压抑的空气都排空。
身体一阵发软,几乎要顺着门板滑下去。
然而,下一秒,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颊烫得吓人。
后颈的腺体处,那块被陆云骁标记过的皮肤,开始突突地跳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腿软的酥麻和空虚感。
一股极其淡薄、却绝对陌生的甜香,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林星遥猛地捂住自己的后颈,手指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瞳孔骤然收缩。
发……情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