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被缚后坐在自己书房里。绳子是顾深亲自绑的用军中常用捆法手腕在背后交叉拇指和食指被单独勒住没法用巧劲挣脱。但他没有挣扎。靠在椅背上姿势很放松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只是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多了一个焦黑的点那是顾深剑气留下印记周围皮肉微微发红。
书房里很安静。烛火在案角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窗外有虫鸣声音断断续续被窗纸滤了一层更显缥缈。空气里浮着墨汁和旧纸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口含了很多年的痰堵在喉咙里。墙角一只蟋蟀忽然叫了两声又戛然而止。
刀放在桌上。刀柄朝上断口处露出暗金色核心大约拇指盖大小嵌在木头和金属夹缝里。暗金丝线残骸散落在桌面有几根还连着刀柄上木刺萎顿无力。
沈明远不再看那把刀。目光落在书案上一方砚台上。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墨汁已经干了表面凝了一层膜。
顾深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书房原有楠木扶手磨得发亮。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吱呀声。书房空气很闷墨香和旧书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陈年发酸气味。书架上摆满手抄册子线装纸页泛黄有些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经脉""药理""试功"之类字样。
"你恨终南山拒你入门所以要炼邪功证明自己?"
沈明远眼睛从砚台上移开看向顾深。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疲惫。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
"恨过。"
声音比刚才对战时低了很多。"前三十年。不前二十年。我一直在想他们凭什么说我心术不正。我比他们很多人都聪明比他们懂经脉懂药理懂怎么让功法运转得更见成效。他们不要我是他们瞎。"
停顿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摩挲一下。扶手表面光滑手指在木纹上滑动像在抚一个旧伤。"那时候我二十岁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被拒之后我在终南山脚下站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第三天夜里下雨了我就站在雨里让雨水浇透。我想不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黑的只有烛火在玻璃上投下自己扭曲的倒影。"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从后背流到脚跟。我打了三个喷嚏然后笑了。笑自己蠢。他们不要我不是我不好是他们怕。怕什么?怕一个太聪明的人。聪明到能看出他们功法里漏洞的人他们不敢留。"
"但后来就不恨了。纯粹是好奇。"
抬起眼看向顾深。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战败者眼睛。"这功法到底能不能改良成不出事的正道?血元功原版太激进反噬之险太高。但如果把它拆开呢?分成部件每个部件毒性降到人体能承受范围内。砒霜能入药关键是剂量。我把剂量降到了最低低到人不会死只会变强。"
"被拒之后前十年我游历天下。收集残本整理各家功法得失。玄煞教的黑风山的五毒谷的只要和血元功沾边的我都找。那时候我没动手只是看只是记。走遍了江南江北鞋底磨穿了三双笔记写了二十七本。"
"后十年才开始动手改良。我拆了它把总纲和副册分开。总纲自己炼副册拆成五份养在五个容器里。每个容器只负担五分之一反噬者不足一成。十年我炼的每一步都在减少死伤。我把反噬从十成降到一成从一成降到半成。你以为我在害人?我在救人。"
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并非辩解而是讲匠人造器的心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拔掉我的种子。"
看向顾深目光里有某种很复杂情绪。不是恨是困惑。一个老匠人花了十年造器被人一把火烧了作坊然后对方说"你的手艺是错的"。
"等于告诉我这十年改良全是错的。那你告诉我怎么才是对的?"
顾深沉默了很久。盯着沈明远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某种疯狂或偏执痕迹。但没有。那双眼睛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清醒的人做错事比疯子更可怕。
他想起沈明远书房里那些册子。二十七本笔记十年改良。一个匠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烧进了一炉错误的火里。那火焰曾经照亮过什么吗?也许有过。但照亮的是歪路。歪路上的光比黑暗更害人因为它让人以为是正道。
"断了源头。"
顾深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把副册彻底销毁。从根上断。"
沈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烛光下微微一凝注视着一个很远的东西。然后唇角牵了一牵似笑又似别的什么。
"从根上断。"
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右手腕上还有顾深留下焦痕动作时肌肉会扯痛眉头皱了一下但手没停。握住桌上刀柄手指探进断口。
暗金色核心嵌得很深。用指甲抠用指节撬发出金属摩擦木头刺耳声响。核心终于松动了。把那枚拇指盖大小暗金色东西从刀柄里抠出来握在手心里。
核心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光。表面纹路和顾深之前封印陶罐一模一样。同样扭曲符号同样脉动节奏但搏动更弱。
沈明远把它递向顾深。
"那你自己断。"
顾深伸出手。指尖触到核心瞬间掌心传来一阵极烫又极凉矛盾触感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凉得像一块深埋地下的冰。两种感觉同时存在从掌心向手腕蔓延。手指本能收紧把那枚核心攥在手心里。
灵霄仙子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核心眉头微蹙。
"这是副册总纲的核心。"
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销毁它副册就不复存在了。"
顾深摊开手掌。核心躺在掌心暗金色光在烛光下一明一灭。刀锋上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壳。用拇指抹了一下粗糙触感传来。
那枚核心很轻。拇指盖大小托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但顾深知道这轻飘飘的东西里锁着多少条命。沈明远二十年来每一次"改良"每一次"降低反噬"背后都是血。那些血干了变成数字写在册子里。第七人。第十三人。第十九人。数字很轻人命很重。
沈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表情。
顾深把核心握在手心里。烫和凉两种感觉还在交战但他没松手。看向窗外夜色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一夜将尽。
"你会活下去。"顾深说"但作为证人不是作为匠人。"
沈明远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顾深把核心握得更紧了些。烫和凉两种感觉还在掌心里交战像两个不肯和解的魂。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一夜将尽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