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水是浑的。
不是脏是泥沙太多江水浑黄颜色介于黄和褐之间。江面上有风风把水汽吹到岸上带着一股潮湿腥甜鱼腥味混着泥土气。顾深站在江边靴底踩在湿软泥滩上下陷了半寸。泥是凉的从靴缝渗进去贴着袜子黏糊糊。远处有船经过桨声欸乃船影在浑黄水面上拉出一道浅浅痕很快又被水流抹平。
天是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悬在江面上方。偶尔有鸥鸟从水面掠过翅膀尖沾起一串水珠又迅速飞远消失在暮色里。
陈九在下游十丈外。灰衣被风吹得鼓起来灰帆一般。朝顾深打了个手势。两短一长。找到了。
旧书铺在江边土坡上。土坡不陡但下雨时滑铺子门口石阶上长着一层青苔绿得发黑。招牌歪挂着木牌上刻着"临江旧书"四个字"旧"字最后一笔缺了似被人用刀削过。门是木板门两块中间有条缝缝里透出昏暗光。
顾深推门。门轴生了锈发出吱呀一声。
屋内很暗。窗户小而且被书架挡住大半。光线从书脊之间缝隙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细长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张酸味和樟脑球刺鼻味形成一种复杂陈年气息。那气味浓得像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书架是木头的已经发黑表面结了一层蜡状物质不知道是积了多少年的灰尘和潮气混合而成的膜。书架上堆满了册子有的直立有的横放有的斜靠在别的书上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山。地上也堆着书一摞一摞高到膝盖走路必须侧着身。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柜台很高挡住了他下半身。大约七十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听到门响抬起头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镜片后眼睛很浑浊像两口被搅浑的井但目光很锐像老猫瞳孔在暗处会放大。
"买书?"
"找人。"
顾深走到柜台前。柜台表面磨得发亮边角有裂痕。把手撑在柜台上掌心下木头纹理粗糙。
"几年前有个姓沈的大户来这里存过东西。"
老掌柜眼睛眨了一下。镜片后目光一凝似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书页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有这回事。"
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那人穿得很好绸缎袍子但手上有茧。他说存一包手稿以后来取。但再没来过。"
顾深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木头发出沉闷响。
"手稿还在不在?"
老掌柜把书合上。书是线装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站起身动作很慢骨头在关节里发出轻微咔咔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旧书特有气味。酸霉干秋末落叶堆气息。
"在。阁楼里。跟我来。"
朝屋后走去。屋后有一道楼梯极窄只容一人通过。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在摇晃。楼梯扶手被磨得光滑显然被无数只手摸过。顾深跟在身后陈九殿后。楼梯间光线更暗空气更闷霉味更重。墙上白灰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土坯土坯上还有前人用炭笔写字模糊不清。
阁楼在顶楼。屋顶是斜的人进去必须弯着腰。角落里有一口樟木箱箱子很大占了大半个阁楼。箱子表面有一层灰但箱盖缝隙很干净说明有人开过。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生锈但锁扣是松的。
老掌柜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小形状复杂。插入锁孔转动。锁开了发出咔哒一声在寂静阁楼里格外清脆。
掀开箱盖。樟木气息扑面而来浓烈而刺鼻。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不是一包是十几本。手抄册子线装纸页发黄边缘有裁切痕迹。册子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装订方式一致都是同一种笔迹。
顾深蹲下来。膝盖顶到箱沿木头硌着膝盖骨疼。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线。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用蝇头小楷写字迹工整。"血元功副册改良手札。第一册"。
翻下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经脉图穴位标记用量推算。有地方用红笔划掉旁边写着批注:"此路不通反噬之险过高"。"用量减半效果衰减三成需重新计算"。字迹工整像学生在交作业但内容触目惊心。
不是功法秘籍是一个匠人试功札记。失败比成功多。
一本本翻过去。第二册第三册都是手札。第四册是"失败案例记录"里面记载了不同用量下试药人反应有的呕吐有的经脉痉挛有的"三日而亡死状凄惨"。字迹在某些页面变得潦草像写字时手在抖。顾深翻到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第七人用量再减半存活七日终暴毙。我错了。"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有人滴了一滴泪在上面。
顾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纸本身太脆了薄如蝉翼随时会碎。第七人。前面还有六个。每一个都是人命不是数字。他想起凤翔失踪那些人想起他们家人在衙门门口哭的样子。那些哭声和这纸上的水渍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种东西。
翻到第七册。夹页里有一张纸折叠的尺寸比册页小。抽出来。纸面光滑是熟宣不吸水墨迹在上面很清晰。展开上面是批注:
"副册原版不可废。若总纲失传注解副本可为薪火。"
字迹是沈明远的瘦硬每一笔收尾都带个回钩。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用更细笔写的:
"此副本存于钱塘江畔旧书铺若有人持沈氏铁牌来取尽予之。"
顾深手指停在纸面上。心跳加速气血在耳膜里鼓荡嗡鸣不绝。铁牌。陈九给他那块铁牌。牌子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冰凉。忽然明白了沈明远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留了后路不是给自己是给"持有铁牌的人"。
"沈明远有没有说过谁来取都认?"
老掌柜站在楼梯口背靠着斜屋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用食指推上去。
"他说认'铁牌'。"
老掌柜想了想像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对话。"牌子在哪个人手里东西就是那个人的。"
顾深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把册子一本本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骨灰。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那块铁牌。牌子在阁楼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表面纹路和箱子里的册子封面标记隐隐呼应。陈九的师兄沈青梧。沈明远。同姓不是巧合。这块铁牌是钥匙也是锁。顾深握紧了它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