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顾深在镖局后院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书房朝南窗户透进光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坐在明的一半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墨是松烟墨砚台是歙砚纸是江南来宣纸薄而韧。笔是狼毫笔杆磨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细长绿得深沉但还没有开花。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案面上投下一格格影子。顾深的手指在那些光影交界处移动感受着温度变化。明暗之间像两个世界。他在明处坐了太久后背被晒得发热。
先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圈发出轻磨细响细雨落在树叶上一般。墨香散开来混着窗外桃花香形成一种苦和甜混合气息。
第一封信是给元清漪的。太后。用了正式口吻但省略所有套话。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一下去掉多余墨。"江南事了。副册已毁注解封存。朝廷安心。"十二个字。看着这十二个字笔尖悬在半空墨汁从狼毫尖端滴一滴落在纸角洇出一个黑点。想了想添了四个字:"临安待复。"然后把信折成方胜塞进一只青色信封封口压了一枚青砚镖局铜徽。铜徽在光下泛着旧色边缘被磨得圆滑。
写第二封时停了更久。
第二封是给慕容棠的。换了笔换了纸。棉纸吸水性好墨会晕开一点。提笔笔锋落在纸面上第一个字是"北"。然后停住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从笔锋渗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黑点。看着那个黑点想起北地草场想起慕容棠骑在黑马上背影头发被风吹乱。
换了张纸。重新写。这次没有停。"北地草场夏天应该很好看。秋天我去。"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在末尾画了一个很小符号:一个圆里面一个点。把这个符号折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然后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棉纸有股淡淡草味像北地的风干爽没有水汽。
第三封是给灵霄仙子的。重新研墨换了更硬笔。纸用回宣纸裁得更小。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注解副本第七册夹页后第三页有一段'经脉改良路径'。沈明远记录的是邪功反噬后经脉修复我逆推了一遍正向使用可能对你重塑肉身最后一程有参考。我抄了一份随信附。"把那段抄录夹在信纸里对折塞进白色信封。封口没压徽只画了一道灵符他和仙子之间暗号代表"安全可阅"。画符时手很稳线条流畅。最后一笔收尾时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圆圆墨点。
三封信分别交给三个信使。给太后的走驿道给慕容棠的走镖局专线给仙子的走玄心宗传讯渠道。信使们前后脚出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然后消失。顾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们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屋。
顾深靠在椅背上。藤椅后背弧度刚好托住脊椎。闭上眼睛。眼睑内侧泛着红光是夕阳照透皮肤效果。呼吸放缓似要睡着。但脑子还在转体温还在肌肉还在颤动。想起很多事一帧帧浮过来:沈明远眼睛刀柄上暗金丝线年轻护院跪在地上身影钱塘江浑水旧书铺霉味。
想起沈明远交出核心时掌心矛盾触感烫和凉同时存在。那感觉现在还在像某种记忆烙在掌纹里。
掌心还在疼。水泡结了痂最大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新皮嫩碰一下还敏感。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掌心纹路。那些纹路里似乎还嵌着暗金色灰洗不干净。试着用指甲刮一下没刮掉反而把新皮刮得发红。
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
"哥。"
小柱子声音。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似怕惊动什么。茶盘是木头上面放着一只白瓷杯杯里冒着热气。茶香飘过来是龙井今年新茶豆香浓郁。杯沿上有一滴水珠被热气顶着慢慢往下滑。
"你的茶。"
把杯子放在案角。瓷杯碰上枣木案面磕出一声轻响。
顾深睁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看着小柱子。小柱子比半年前高了一寸肩膀宽了但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亮的。瞳孔在夕阳下正常但顾深注意到当他看向窗外某个方向时眼角会微微抽动。淡金色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哥镖局后院桃花开了。"
小柱子把茶盘抱在胸前站在窗边。夕阳把他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你走那些天还是花苞。昨天开了。粉白的一树都是。风一吹花瓣落在井台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顾深端起茶杯。水温刚好烫嘴但不至于烫伤。啜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展开先是涩然后是甘。咽下去喉咙里干疼被润开。
"嗯。"
只回了一个字。但嘴角一抽不是笑是某种放松表情像肌肉终于记住了如何松弛。把手里茶杯转了一圈看着杯底残留茶汤那颜色像稀释琥珀。
"周震呢?"他问。
"在前头算账呢。"小柱子说"他说这个月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但要支出也多镖局扩充了人工钱涨了。"
顾深点点头。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桃花确实开了粉白一树在夕阳下。花瓣被风吹落飘进窗来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轻得像没有重量。
"哥"小柱子站在他身后"下一步去哪?"
顾深看着那瓣桃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卷是花期将尽的迹象。粉白里透出一丝黄像老人鬓角初现的白发。"不一定。"他说"先把眼前事做完。"
小柱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茶盘抱在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夜色渐浓书房灯火在风中摇曳。顾深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三封信留下墨迹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夜风把院里的花香送进来,和案上的墨香搅在一起,闻着像很久以前的某个春天。想起江南想起姑苏想起那些还没说完话。但此刻他只想让这片刻安宁再长一些。
灯火跳了一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顾深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灯芯火光立刻稳定下来亮了些。他看着那三封信的墨迹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墨迹还没干透摸上去会沾手。他想起信使们出门时的背影三个方向三种速度三份不同的心事。此刻他们走到哪里了?睡了吗?还是在某个驿站里喂马?
窗外月光升起来了。桃花在月光下变成银白色像落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