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雾很浓。
不是雨雾是山雾从山谷里升上来把整个山腰都罩住了。竹屋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茅草被水汽浸得发黑。屋前石阶上长着一层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腻滑滑的。一只山雀从屋檐下飞过翅膀扑棱声音在雾中被闷住。雾气在竹屋周围缓缓流动。
竹林被雾洗成了深绿色每一根竹子上都挂着水珠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滴水。那声音细碎而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弄一把无弦的琴。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混着竹叶清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灵霄仙子坐在竹屋里案前。案是竹编表面铺着一层苇席。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顾深信一张是他抄录经脉改良路径。两张纸纸质不同信纸软抄录纸硬边缘裁得整齐。信纸上有顾深气息淡淡混着墨香和一点江水腥甜。
手指在抄录纸上移动。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茧。握剑的手。一行一行看遇到经脉名就按自己腕脉对比。顾深抄录路径和她正在重塑某一段吻合。不是全部但关键节点对上了。那些节点像一扇门铰链位置对了门才能开合自如。
最卡顿地方。右腕内侧三焦经和心包经交汇点。每次运功到这里灵气就像撞上一堵墙能过去但滞涩。她以为是自己肉身未复原因。但顾深抄录说这里不是墙是"桥断了"需要重新搭桥而不是硬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腕。皮肤白皙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若隐若现。那里曾经断裂过。肉身重塑时这一处接得不好像两根绳子打了个死结能受力但不通畅。她试着按顾深说的路径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灵气从丹田起过气海穿关元然后……拐个弯？
"搭桥。"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竹屋里回荡。
把信纸从苇席上揭起来贴在案面上。纸与苇席摩擦发出沙沙响。然后运转灵力一缕淡青色光从掌心渗出一层薄膜般包裹住信纸上那几行字。灵力在字句间游走。每一个字都被灵力浸透笔画间空隙被填满像用光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闭上眼内视。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熟悉经脉前行。到右腕时放慢速度不再硬撞而是分出一缕极细灵气沿着顾深标注路径绕了一个弯。那弯很小不到半寸但正是这半寸绕过了断裂节点从另一条路径归元连通。眉头在闭着眼时微微皱了一下。
通了。
灵气像水流过去没有滞涩没有疼痛。感到右腕一阵温热像被阳光晒透。
三天。
反复推敲。吃饭睡觉打坐都在脑子里过那几条路径。每一条分支每一个交汇点每一处可能岔路。在纸上画了很多图用细毛笔蘸淡墨画出一幅幅经脉走向。有些路径走不通墨线被划掉纸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痕。她甚至试了几次逆行走法每一次都在某个节点被弹回来像水流撞上石头溅起一片空白。但她没有放弃。顾深在信里说"逆推了一遍正向使用可能有参考"他逆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次次被弹回来？
第三天傍晚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竹屋里雾切成两半：一半是金一半是灰。坐在金那一半里终于把路径全部推演完毕。
可行。不是完美但可行。比她自己摸索那条路少绕了至少三个弯。那三个弯她曾经走了半年每一步都伴随着刺痛和挫败。
取出传讯玉佩。玉佩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光里面纹理如冻住泉水。握在手心里比平时更紧一些。凉意渗进掌心和夕阳暖意混在一起。手指在玉佩表面摩挲一下那是她和顾深之间默契每次传讯前她都会这样做。
"顾深。"
玉佩亮了。那边回应来得很快像他也一直在等。
"嗯。"
"你说那条路。"
声音比平时轻。轻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是因为某种别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正常但仍然是轻的。"我试了。有效。"顿一下"比我自己走那条快了很多。"
停顿一下。竹屋外风铃在响不是风吹是山雾在流动时带动了气流。铃是铜的声音很细。
"下次见面可能我就恢复全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安静时间比往常长长到她以为传讯断了。低头看着玉佩光还在亮但颜色在变从淡青变成暖黄。夕阳照在上面反射。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钱塘江边。他站在浑黄江水旁背影被风吹得有些单薄。那时候她还没看清自己心里的东西现在也没完全看清。但好像有点明白了。
然后他声音传来。比她还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那就下次见。"
她没再说话。把传讯佩贴在掌心像贴在心口。佩玉是凉的但隔着薄薄灵力她能感觉到另一端残存温度不是肌肤感受温度是某种记忆里暖意。那暖意很淡像冬日里从窗缝漏进来一线阳光但足够让她在终南山寒雾里感到一丝慰藉。
低头看着窗外。终南山雾在夕阳下开始散。不是全部散是边缘变薄露出后面山脊线。山脊线是深灰色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金。更远处山峰层层叠叠。
传讯佩灵力波动消失了。然后归于寂静。
竹屋外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真有风。风吹过竹屋缝隙发出呜呜响。那声音绵长而寂寥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灵霄仙子把信纸收进袖中。没有折就那么塞进去纸角从袖口露出一小截。站起来走到窗边。雾散了一些能看见更远山脊线了。那些山脊线比她记忆中更清晰。
站在那里看着终南山方向许久没有动。山风把衣角吹得翻卷起来猎猎作响。头发也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最后一缕金光投在她脸上。那光很暖。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玄心宗时掌门说过一句话："修仙者修不是长生是懂得。懂得什么时候该留什么时候该放。"
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次见。"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她知道那三个字已经传到了山另一边传到了某个人耳朵里。
竹林里的雾彻底散了。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尽的炭。远处传来猿啼声音悠长而清越在山谷间回荡。灵霄仙子站了很久直到那抹暗红也褪去夜色笼罩终南山。
她回到竹屋把顾深的信纸压在砚台底下。砚台里还有半池未用完的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竹影婆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苇席上投下斑驳的银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