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北地和江南是两个世界。
江南树还是绿的叶子浓密一团团墨色云般。北地草已经黄了不是枯是金黄铺了一地阳光般。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特有干爽气息没有水汽没有霉味只有草茎被折断后散发清香。天很高蓝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次蓝布。
远处有山不是江南那种青黛色山是褐色的是岩石和土的颜色边缘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线像一幅用炭笔素描又用金粉描了边的画。山下有河河水不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慕容棠骑在一匹黑马上。马是她从雁门关带来蒙古种短腿宽胸耐力好。头发扎成一束用一根皮绳绑着垂在脑后。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用手拨开手指沾了一层草屑。穿着一身藏青色骑装袖口和领口镶着羊皮边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陈旧但擦得很亮。
顾深骑在她身侧。马是白色的她借给他的。马背比江南马宽顾深坐上去时姿势有点僵不太习惯。慕容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光。
"去年在帐篷里。"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传过来。草原空旷声音传得远像被什么无形东西托着一直飘到天边。"你躺着时候我问你答不答应来北边。你到现在也没给个准话。"
顾深勒了一下缰绳。白马慢下来蹄子踩在草茎上发出沙沙响。草茎已经黄了被马蹄踩断后流出一点点乳白色汁液很快就被风吹干。
"我现在不是来了。"
"来玩和来是两码事。"
慕容棠侧过头看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轮廓清晰另一半是暗的。眼睛在亮那一半里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安像怕被拒绝孩子。
"你想让我来干什么?"
顾深也勒住马。白马停下来低头啃草发出咀嚼声响。草茎断裂脆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远处羊群在移动像一片白色云在金色草场上缓缓漂移。牧羊人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被风撕成碎片。
慕容棠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马鞭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鞭柄是牛皮的磨得发亮纹理和顾深剑柄上皮革很像。转了一圈然后扬起手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抽在白马屁股上。
"先跑一圈再说。"
白马受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然后冲了出去。草浪被马蹄分开。慕容棠黑马紧跟其后笑声被风拉长飘在草原上空。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掩饰是纯粹放开快活。
两匹马在秋日草原上并肩跑出去。风声盖住了所有没说完话。马蹄声喘息声草茎断裂声混成一片。顾深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吹过。感到自己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年轻时第一次骑马那样。草原辽阔让人眩晕天和地之间没有任何遮挡人就像一粒尘埃被风随意吹拂。
草穗抽打着马腿发出沙沙响。顾深闻到马汗的味道浓烈而腥臊混着草香形成一种原始而真实的气息。这气息和江南的湿润和终南山的清冷都不一样。这是活着的味道是奔跑的味道。
跑完一圈两匹马都出了汗。马汗混着草香形成一种浓烈而原始气息。慕容棠拉住缰绳黑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蹄子刨着地扬起一小片尘土。脸颊被风吹得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伸手从马鞍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油纸包着长方形拳头大小。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串糖葫芦。不是山楂是沙果北地特有果子比山楂小比山楂酸颜色暗红。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把果子封在里面。
"北地没有山楂。"
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小束干草穗用麻绳扎着穗子金黄被风吹得蓬松。"秋天草场捡的穗子硬留着玩。"顺手塞给顾深。顾深接过来穗子粗糙扎手。把草穗别在腰间。
他低头看着那束草穗。穗子被风吹得乱晃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这颜色让他想起洛阳镖局后院的小柱子。那孩子要是来了北地会不会也笑得这么开心?大概会。他从小就喜欢开阔地方。
把糖葫芦递过来。手指在递过来瞬间触到顾深手背温度比风高。"我拿沙果做的。凑合。"
顾深接过来。竹签尖端有点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沙果表面裹着一层糖衣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光。咬了一口。
酸。不是普通酸是沙果特有带着青草味酸。眉头皱起来眼角纹路挤在一起。酸汁在舌尖炸开激得眼眶都微微发酸。
慕容棠在旁边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震动传到大腿再传到马背马背都颤了。头往后仰头发被风吹乱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疤痕是去年北地留下。那疤痕很淡像一条白色细线但在她小麦色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见。
"酸?"
顾深把嘴里沙果咽下去。糖衣已经化了留下黏腻甜和酸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味觉。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这一次酸劲过了后味里居然有一丝回甘像喝茶时尾韵。
"下次给你做甜的。"
慕容棠把马鞭插回鞍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泪。泪不多只有一点在脸颊上闪着光。"北地有种野莓秋天熟我让人摘了晒成干做糖葫芦比沙果甜。"顿一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来不是来玩。"
顾深把最后一颗沙果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远处羊群看着天边低垂云看着慕容棠被风吹乱头发。草原上风很大把所有复杂东西都吹得简单了。
糖在舌尖化开留下一丝回甘。他想起洛阳镖局后院的桃花想起小柱子打算盘的声音想起灵霄仙子在终南山雾中的竹屋。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慕容棠笑起来的样子上。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常年在风沙里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好。"他说。
慕容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上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没等顾深再说话。踢了一下马腹黑马又跑起来。这次不快是慢跑蹄子在草地上踏出稳定节奏。顾深把竹签收进袖口暗袋里策马跟上。两匹马并肩跑着草浪在它们身侧分开又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边云正在散开露出更大片蓝天。阳光毫无遮挡洒下来把草原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