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初春。青砚镖局后院。
桃花开了。不是一树是三树。粉白的粉红的还有一株嫁接过的半白半红。花瓣落在地上积了一层下过一场小雪般。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石板上落在井台上落在藤椅扶手上。顾深伸手拂去膝上账册上的一瓣花瓣。花瓣薄而软在他指腹间停留了一瞬然后飘落到地上。
顾深坐在藤椅上。藤椅是老物件扶手磨得发亮藤条缝隙里嵌着去年灰尘。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去年总账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感受着墨字凹凸。
算盘声在左侧响。小柱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矮桌桌上堆着七八本细分账。手指在算珠上拨动噼啪噼啪。算珠是枣红色被手汗浸得发黑。手指比去年粗了一圈拨动时动作很稳。
"哥临安分号提成算出来了。"没有抬头眼睛盯着账本。"比前年少了三成。但比大前年还是多。"
顾深"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一声叹息般。
"镖局总账基本平了。去年开支大进项也大。"
小柱子翻了一页纸面哗啦响。"周叔说今年要开拓西南线我算了一下走滇南话成本会高两成瘴气重马匹折损……"
门被撞开了。不是推是撞。门轴吱呀一声门框上漆震掉一小块。
"盟主!"
周震风风火火闯进来靴底还沾着泥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脚印。脸涨得通红呼吸很重肩膀起伏。
"临安分号那案子知府后来查清楚了!是同行陷害!沈砚在朝中帮咱们说话奏折已经递上去了用不了半个月分号就能解封!"
顾深"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指尖停在账册某一页那一页记着去年秋天药材支出。看着那个数字瞳孔没聚焦似在走神。
周震愣了一下。以为顾深会站起来会问细节会如往常那样追问"陷害是谁""线索齐全吗"。但顾深只是"嗯"了一声。
"盟主?"
"知道了。"
顾深把账册合上。纸页撞击发出闷响。靠在椅背上眼睛看向桌面。
桌面上摊着几样东西。
竹简旁边是一包茶饼。纸包外面用红绳系着。纸面上印着宫里标记一朵缠枝莲。元太后让人捎来的。普洱陈年纸包上能闻到一股淡淡陈香。附带话是"新茶不如旧茶醇"。顾深还没拆。拿起茶饼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重但纸包被压得紧实。红绳在指尖下发出轻微摩擦声。
最右边是一本册子。半旧线装纸页发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线和钱塘江那箱注解副本上标记一样。陈九在立冬前托人送来。沈青梧"没写完册子"。顾深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来得及细看。不是不想看是每次拿起都会想起别的事然后放下。碰了碰册子封面。纸面粗糙墨线已经褪色边缘模糊但中间痕迹还在。
最左边是一小束干草穗。慕容棠秋天托人带来北地草场穗子金黄蓬松麻绳扎着。她信里说"秋天草场穗子最硬留着玩"。顾深把它摆在案头没事就摸一摸穗子粗糙扎手但有一种北地阳光晒过干爽气息。
桌面被这四样东西占满了。账册没地方放只能搁在膝盖上。
顾深看着它们。四样东西四个方向。北地草场终南山云雾朝堂棋盘和一个死去人没写完话。它们摊在同一张桌面上四张牌四条路四个还没讲完故事。
他伸手碰了碰干草穗又碰了碰茶饼再碰了碰那本没写完的册子。指尖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像在做某种无声的权衡。穗子粗糙指尖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周震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没说什么只是把门轻轻带上门轴发出一声叹息般吱呀。
顾深合上账册放到椅边。站起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
走到院子里。
"哥。"
小柱子跟出来算盘还抱在怀里。脸被夕阳照成金色眼睛在暗处很亮。"今年还出远门吗?"
"不一定。"
声音很轻似怕惊动花瓣。把刚才从头发上摘下那片花瓣随手放进袖口。袖口布料蹭着花瓣发出细微窸窣。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小柱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算盘边框被夕阳照成红色一团火般。
书房门开着。门轴是新的没有声音。走进去绕过书案走到最里面抽屉前。抽屉是楠木拉手是铜磨得发亮。
拉开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册子。半旧线装封面上有一道墨线。
把它拿出来。册子比想象中轻似乎里面内容还没有写满。坐在书案椅子上把册子放在案面上。案面是枣木纹理河流树年轮某种无法言说时间痕迹。
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轻微脆响。第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线和封面上那道一样。翻到第二页。有字了。是沈青梧笔迹瘦硬每一笔收尾都带个回钩。
"中和邪气之思路始自滇南五毒谷然蛊毒与血元本非同源强合则……"
后面字被墨渍污了一块似写字时手抖了或者笔尖漏水。顾深盯着那块墨渍。墨渍形状不规则一片云一朵花一个还没讲完故事。墨渍边缘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光泽。
继续往下翻。
顾深起身把烛台移近。烛焰晃了一下在纸面上投下他影子。影子很大把地图遮住了一半。侧了侧身让光落在纸上。
最远那个点旁边写着两个字。辨认了很久。第一个字是"青"第二个字笔画模糊像"砚"又像"岸"。
"待……"
后面字被墨渍彻底盖住了。像是沈青梧在写到这个字时笔尖突然断了或者手突然停了。墨汁从断开笔尖涌出来把后面内容全部吞没。
顾深盯着那个被墨渍吞没字。盯了很久。烛光在纸面上跳动墨渍影子也跟着跳。
合上册子。没有看完。不是不想看完是今晚不必看完。册子在这里抽屉在这里他在这里。明天还可以继续。
窗外桃花香气被夜风送进来混着墨香形成一种遥远而熟悉气息。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二更了。顾深手指搭在册子封面上停顿了一下。铜拉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暗淡。
他没有把册子放回抽屉。把它留在案面上摊开用镇纸压住两角。镇纸是铜青砚镖局徽记一头沉。镇纸压在纸面上发出轻微闷响。
关上窗。回到案前。册子还在那里摊着镇纸压着安静地伏在案上。
窗外桃花还在落。无声。一片花瓣从窗缝飘进来落在案面上落在摊开书页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