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终南归途
第一百七十一章 春深如昨，玉佩忽烫
洛阳的春深压到第三个月，青砚镖局后院的桃花已经铺了半寸厚。花瓣落在石桌上，被风卷着边缘打了个旋，又落在顾深膝头那本册子上。册子是陈九去年立冬前托人送来的，沈青梧没写完的那本，纸页泛黄。顾深坐在藤椅里，右手的三根支脉隐隐有些滞涩。那是黑风山决战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发麻，晴天里偶尔跳一下。他活动指节。
藤椅是老物件，扶手上的漆被磨掉了大半，露出木纹。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一声。他翻开册子第三十页，那里有一行潦草的批注，墨迹已经洇开了一点，末笔拖得很长。顾深的手指碰了碰纸面，能摸到墨迹凸起的地方，纸面有旧墨涩味，混着册子封皮上淡淡的樟木香。
这是两年前封印三核残骸时，他和灵霄仙子一起标定的位置。仙子当时说，三年为期，三年之内必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两年过去了，他翻遍镖局里的典籍，问过走南闯北的镖师，始终没有找到彻底销毁残骸的方法。
这大半年里，他每天早上在后院打一套拳，拳风比以前慢了半拍。右手的三根支脉不争气，每次运到第四层巅峰的关口，指尖就发麻。他转而把心思放在镖局和同盟的章程上。镖局的账本从每月一册变成了每周一册，小柱子管得井井有条。同盟的分号从五个扩到十二个，周震每月巡一圈，回来跟他汇报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第三年的秋天，再去终南山赴约。
胸口忽然一烫。
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灼人的烫。像烧红的炭按在心口。顾深指节一紧，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平时每月一次的传讯，玉佩只是温温地亮一下。这次不一样，热度持续三息以上，越来越烫。
顾深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有一片花瓣粘在膝盖上，他拂了一下，花瓣碎了，汁液沾在手指上，黏腻的。他走到院中，从领口抽出那枚传讯佩。玉佩是淡青色的，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纹理，像一滴凝固的泪。此刻那道纹理正在发出微弱的光，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把玉佩贴在掌心，闭上眼睛。灵力从玉佩涌出来，比平时急促三倍。仙子的传声不能频繁，每次之后至少休息半天，神识用一分少一分。她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这种急促的方式传讯。
"封印裂了。"仙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比平时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暗金纹路重新开始搏动，我试了三次加固都止不住。裂缝在扩大，速度比预计的快。你来一趟，越快越好。"
她顿了一下，呼吸声重了几分。"这次不一样。暗金纹路在往外出东西，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最多三个月，封印就压不住了。"
顾深掌心渗出一层细汗，顺着掌纹往下滑。三个月。比预计的三年提前了整整两年半。他站在原地，三息没动。远处的镖局前院传来马蹄声，是走镖的回来了，铃声清脆。一个镖师在喊："小柱子，这批货记在哪个册子上？"小柱子的声音从前院飘过来："等会儿，我正在对账。"
顾深听着这些声音，耳朵动了一下。这些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的，安稳的。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都变成了背景。他转身回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右手的滞涩感又泛上来，他甩了甩手腕。终南山到洛阳的灵脉走向，朱砂画就。两年前的墨迹已经褪成暗红，但线条依然清晰。地图背面还留着他当年用炭笔标的记号，几个小黑点，是他标的可能存在灵脉交汇的地方。他从没忘记过。
抽屉里还放着其他东西。另一根沙果干草穗，慕容棠去年寄来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果酸混着干草涩味。一枚磨字铜钱，字面已经磨平，边缘圆润，像一枚掏空了芯的棋子。顾深看了一眼，没有动，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小柱子端着茶进院时，脚步顿在门槛上。小柱子今年又蹿高了两寸，肩膀宽了不少，嘴唇上冒出了一层淡青的胡茬。但端着茶盘的姿势还像两年前那样，拇指扣着盘边，用力得发白。他眼尖，一眼看见顾深手里的地图，眼神变了一下。"是终南山那边？"
顾深把玉佩系回胸口，布条贴着皮肤，还能感觉到余温。"收拾东西，三天内要出门。你去跟周震说一声，让他盯着同盟。"小柱子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身就跑，布鞋踩过满地桃花瓣。
"去多久？"
顾深看着屋顶，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瓦檐上有一只麻雀，正歪头啄着翅膀。他没有回答。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封印裂了，暗金纹路在往外顶，这东西两年半前他们三个人合力才勉强压住，现在只有仙子一个人守着。
顾深攥了攥拳，把旧地图往怀里又按了按。他走过去，把册子合上，压上一块镇纸。镇纸是元太后去年寄来的茶饼盒子改的，铜皮包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最后看了一眼后院。粉白的花瓣落在他刚坐过的藤椅上，薄薄一层。小柱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前院。前院传来他和周震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很快。顾深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度还在。他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包袱。包袱皮上落了一层灰，他拍了两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右手三根支脉同时发麻，他停下来，等那阵麻劲过去。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包袱里有他走镖时常带的换洗衣物，一套银针，几块干粮。他把地图塞在最外层，方便随时取。
"顾深。"
顾深直起身，走到窗边。周震走进来，把钱袋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要出门？"
"多久？"
顾深没回答。周震也没再问，他拍了拍钱袋，转身走了。顾深说："谢了。"他继续收拾包袱，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去，系好口。他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还是僵的。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暮色把花瓣染成橘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