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后院墙根下传来两声轻叩。不是镖局的人,指节叩墙的节奏三短一长,是当年出宫时的暗号。
顾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旧地图,指节把纸边捏出一道印。
沈砚从月亮门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纸面上有朱漆小印,是元太后的笔迹,笔画比往常瘦,墨色很新。
顾深接过来,手指碰了碰纸边,还有些潮,像刚研好的墨。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纸的纹理。
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薄得透光。
"皇帝知道了封印的事。沈砚明日到洛阳,带三百兵'护送'你上路。别顶,走慢些。"
顾深看完,把纸翻过来。
他把纸对着西斜的日光举起来,举到和眼睛齐平。
纸张厚度不对,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夹层缝,光从纸缝里透过来。
他把纸凑到眼前,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兵是看着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终南山的事,只有你能做。"
顾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指节把纸边捏出一道折痕,折痕处纸纤维断裂,一声脆响。
然后他从灶里夹了一块暗红的炭,把夹层字条凑上去。
字条卷起来,烧成一个黑边的小球,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
烫了一下,他没缩手,只是皱了一下眉。
灰烬落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一下,碾成细粉。
那封有朱漆小印的信,他折好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他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胸口,按了两下。
皇帝想让他活着到终南山,解决完事再活着回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擦亮,东边天上只有一线鱼肚白。
三百禁军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过来,闷雷般滚过地面。
青砚镖局门口的石板地开始微微震动,震感从脚底传上来。
沈砚一马当先,在镖局门口勒住缰绳。
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铁蹄磕在石板上,溅出几点火星。
沈砚下马时动作有些不自然。
右手扶了一下马鞍,才踩稳地面,左脚落地时踉跄了半步。
他没有立刻看顾深,目光先落在镖局的匾额上。
"青砚"两个字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字迹是顾深亲手写的。
'青砚'这个名字,是宫中传出来的。当年在宫里,他以太监身份行走,用的是'青砚'这个代号。后来出了宫,在洛阳开镖局,江湖上的人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青砚镖局的顾总镖头'。久而久之,'青砚'就成了他在江湖上的名号。
然后他移过来,和顾深对上。
沈砚想笑又没笑成,半分笑意刚浮起来就散了。
他的脸色比两年前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顾深注意到他的官服是新的,袖口还有折痕,像是连夜赶制的。他的声音比从前哑了些,带着疲惫。他身后,三百禁军列成方阵,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清脆却沉重。兵器柄上的铜箍被擦得锃亮,反光晃眼,顾深眯了一下眼睛。
副将赵横骑在第二排,腰杆笔直,目视前方。
他的目光没有看顾深,也没有看沈砚,落在方阵正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但赵横的余光里有他。
没有敌意,没有温度,只是监视。
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滑到右手上,又移开。
顾深注意到了,没说话,只是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
他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官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佑四年,着沈砚率禁军三百,护送江湖同盟盟主顾深前往终南山,沿途州府不得阻拦。"
念完,他合上诏书,诏书卷起时发出一声脆响。
他顿了一下,嗓音沉了沉。
"顾兄,陛下也是怕路上出事……"
顾深看着他。
沈砚眼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他右手握着诏书,指节泛白。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顾深笑了一下,没到眼底。他的手垂在身侧。
沈砚的目光扫过他的右手,又移开。
他跨上马时,右手攥缰绳的指节有些滞涩。
他甩了甩手腕,把缰绳换到左手,左手握缰,右手垂在身侧。
周震站在门槛上,抱拳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动。
小柱子背着包袱,从侧门挤出来,钻进禁军队列里。
他个子高,在禁军头盔里露出一截发顶,在铁灰色的海洋里格外显眼。
路边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探头看,又被铠甲的反光晃得缩回去。
卖早点的铺子门口,一个掌柜的端着碗站在门边,嘴里的面条忘了吸。
顾深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赵横的目光。
那目光只是执行军令的本能,却让人后颈发紧。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开了半扇,掌柜的探出头,又缩回去。
顾深闻到了早点铺子飘来的油饼味,混着马粪和尘土的气息。
他左手紧了紧缰绳,枣红马小跑了两步,追上了沈砚的马。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兄这两年,在洛阳住得惯?"
顾深说:"还行。"
"镖局生意呢?"
沈砚转回头,目视前方。
洛阳的西城门在晨雾中露出轮廓,门楼上的旗子在风里抖。
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城外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气息。
顾深穿过城门时,抬了一下头。城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晃,绿得发脆。城门口蹲着几个乞丐,看见禁军的旗号,纷纷往两边退。
马蹄声惊飞了门楼上的鸽子,扑棱棱的声音在头顶响成一片。
顾深没有低头看那些乞丐。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上方的那块匾额上,"洛阳"两个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
两年前他回洛阳的时候,这块匾还是新的。
现在边角已经翘了,漆也掉了。
沈砚策马跟上来,在他身侧半个马身的距离。
沈砚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横的队伍在后面跟着,铠甲摩擦声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过来。
顾深听着那声音,手指在缰绳上紧了紧。
风从城外的荒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钻进领口,凉丝丝的。
他想起两年前回洛阳时,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早晨,只是那时候身后没有三百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