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洛阳西门后,风立刻变大了。风里带着黄土和野草的涩味,比城里粗粝。城墙的影子被抛在身后,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弯道后面。前排两骑并成三骑,把顾深围在正中。说是护送,包围圈收得比棋盘还齐,前后左右各隔一丈。
顾深骑在枣红马上,左手握缰,右手垂在身侧。
指节偶尔发麻,他甩一下手腕,忍住了。
沈砚策马走在他旁边,铠甲在阳光下晃眼,他眯了眯眼。
"这大半年,顾兄的镖局做得不小。"
顾深说:"还行。"
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洛阳城里好几条街都挂你们的旗了。"
顾深盯着前方的官道,马蹄声嘚嘚地敲在硬土路上。
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槽,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的。
马蹄踩进去,溅起泥点,有几滴飞到了他裤腿上。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马铃叮了一声。
"陛下说你解决完终南山的事,江湖同盟可以正式并入户部编制。"
顾深勒了一下马缰。
"你挂个侍郎衔,照样管江湖。"
顾深还是没吭声。
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指节的淤痕还在,淡紫色的,是黑风山留下的旧印。
沈砚移开目光时,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侍郎衔不是虚职。"
沈砚又补了一句,"有俸禄,有官邸,有品级。"
顾深把缰绳往左手又挪了半寸。
"嗯。"
"陛下是看重你。"
"我知道。"
顾深说得很淡,听不出情绪。
副将赵横骑马跟在顾深身后约一丈处。
顾深没有回头,但他后颈的皮肤能感知到那道目光。
始终落在他的后心偏上,没有敌意,也没有温度。
风吹日晒,只是在那里。却比刀子更让人后背发紧。
赵横的鞍鞯上挂着一把弩,弩机擦得很亮,顾深从余光里能看见那一点金属反光。每隔几十息,反光的位置微调一下,赵横在调整坐姿。顾深能想象出他的表情,面无表情,下颌绷着,眼睛直视前方但焦点在顾深背上。这种不带感情的注视,最让人喘不过气。
中午停马歇脚时,禁军围成一个圈,把顾深围在圆心。
顾深坐在圈子中间的一块石头上,石头被晒得发烫,他换了个姿势。
右腿的膝盖旧伤动了一下,不疼,只是提醒他还在。
赵横的目光又移了过来,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开。
顾深知道他在看什么,黑风山那一战,江湖上都知道他伤了右腿。
但不知道伤的是膝盖里面的筋,阴雨天会发酸。
小柱子从包袱里摸出水囊递过来。
"哥,喝水。"
顾深接过来,水囊的皮子被晒得温吞,皮革味。
他喝了一口,水有些浑,是路上灌的溪水,有股土腥味。
沈砚坐在圈子另一侧,和赵横低声说话,嘴唇翕动,听不清内容。
赵横点了一下头,没有看顾深,侧脸像刀刻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的嘴唇比沈砚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缝。
顾深把水囊递还给小柱子,手指擦过囊口的湿痕。水囊的皮子被晒得温吞,皮革味混着溪水的土腥气,有些发闷。
小柱子接过去,没有立刻喝,而是看了一眼赵横的方向。
"哥,那个副将刚才又在看你。"
"我知道。"
傍晚宿营时,禁军在官道旁扎起帐篷。
顾深的帐篷被围在最中间,帆布缝隙里透进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人影在布面上走动,忽长忽短。
小柱子蹲在火堆边烤饼,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红。
"哥,那个副将一直盯着你。"
他压低声音,手里翻动着饼面,饼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会不会晚上来偷东西?"
顾深捡起一根柴,扔进火里。
"他偷不动我。"
小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瞳孔里有淡淡的金色光晕,一闪就收了。
"可他带着三百人。"
顾深用火棍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划出短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
"三百人也是看热闹的。"
小柱子把烤好的饼递给他,饼面焦黑了一块,他掰掉那块,把剩下的递给顾深。
顾深接过来,饼还是热的,烫手。
他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烟熏味,有些发苦。
"哥,你说这路上还会碰到几个?"
"不知道。"
"如果碰到更浓的怎么办?"
"那就拔。"
顾深说得很淡。
小柱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啃自己的饼。
小柱子没再说话。
"哥,我闻到一股味。"
小柱子忽然说,鼻子皱了皱,鼻尖翕动。
"从东南方向飘来的,很淡。"
顾深握着火棍的手紧了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什么味?"
"像铁锈,又像腐烂的桃花。"
顾深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火棍插进灰里。
火堆发出最后一声噼啪,然后安静下来。
子夜,顾深被胸口的灼热感惊醒。
不是梦,玉佩在烫,心口发紧。
他坐起来,按住玉佩,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被烫得一缩。
掌心传来仙子急促的声音,比平时快,像气没喘匀。
"气息外泄了,往东南方向去了。"
顾深的手指僵了一下,指尖发麻。
"你们路上可能会碰到。第一个,大概在三百里外。"
他转头看了一眼帐篷外,禁军岗哨的影子在帆布上投出一道黑影。
长矛斜倚着,一动不动。
顾深重新躺下,后背贴着薄褥,能感觉到地面透过来的凉意。
右手三根支脉同时跳了一下,发麻的感觉从腕口一直爬到肩膀。
他睁着眼,听着帐篷外的虫鸣。玉佩的温度慢慢降下去,但仍在发着微热。他翻了个身,褥子下面的草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顾深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帆布上有几处补丁,针线粗糙,是禁军统一配发的。
他数着帐篷外的脚步声,换岗的士兵走过去了,又走过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玉佩的温度彻底降了下去。右手三根支脉还在隐隐发麻。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按住玉佩,玉佩冰凉。接着是一声低喝,有人在安抚马匹。
顾深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把右手抽出来,放在眼前,借着火光看了看指节。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轻响,随后把右手放回身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