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布盖在头顶。
驿站是两进的小院子,土墙斑驳,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稻草,微微颤动。门口拴着几匹驿马,正在低头嚼草料,马蹄声在院子外停下,驿丞跑出来迎接,看见禁军的旗号,腿一软差点跪下。沈砚摆了摆手,"不用张罗,歇个脚就走。"
顾深下马时,右脚踏稳地面的瞬间,青息诀在经脉里不受控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从远处拽了一把。那感觉不是疼,是被牵引,经脉里像有根线被人从另一头扯了一下。他右手不自觉按住胸口,掌心贴在衣襟上。玉佩没有动静,只是他体内的剑气在躁动。
他皱了一下眉,右手三根支脉同时发麻,这是黑风山决战后留下的旧伤,平时只在阴雨天发作,今天晴天白日,不该有反应。他甩了甩手腕,麻劲没有散,反而顺着腕口往上爬了一层,像蚂蚁在皮下游走。
小柱子跟在身后,经过伙房门口时停步。他的鼻尖翕动了两下,眉头皱成一个结,鼻翼微微扩张,瞳孔里淡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什么味?"顾深看了他一眼。小柱子说有的,就是有。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伙房里有面汤味和柴烟气,还有一股别的,腥甜。灶台上还温着一锅面汤,汤面浮着一层油花,热气往上飘,在空气中散开一股寡淡的面粉味。
但顾深立刻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从面汤里来的,是从墙上传来的。墙上用刀刮出了一片歪歪扭扭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和两年前陶罐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扭曲,纠缠。
顾深后背汗毛竖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伙夫躺在灶台边的柴堆里,蜷缩着发抖,手腕上浮现出细如发丝的暗金线,从脉门往上爬,爬到肘弯就停了,在那里盘踞,如有生命一般,在皮下蠕动。
顾深蹲下去,膝盖抵在柴堆上,一根柴棍硌得生疼。他伸手探伙夫脉象,指尖刚触到皮肤,伙夫整个人猛地弹起半尺,眼瞳里翻出一瞬暗金色,像有两团金色的火在眼底烧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倒下去,昏死过去。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从指尖到肩膀一阵麻,心脏停了一拍。他收回手,右手微微发抖。
小柱子凑过来,脸色发白:"哥,他体内有东西。不大,一滴墨进了水缸,还能捞出来。"
顾深站起来,右腿膝盖有些僵,他撑了一下门框。"你确定?"
"确定。墨在缸里,还没化开。再晚两天就说不准了。"
顾深皱了一下眉。他走到门口,院子里沈砚正在和赵横说话。"沈砚!让队伍停半天。"
沈砚转过头,赵横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顾深脸上,一个惊,一个疑。沈砚大步走过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怎么了?"
顾深看了一眼伙房,"里面有东西。要处理。"
沈砚的脸色变了一下,眼角抽了抽,像被针扎了一下。赵横的手按在了弩机上,指节搭在扳柄上,没有扣,只是搭着。他的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到伙房门框上,又移回来。"什么东西?"
沈砚问。顾深转过身,重新走进伙房。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沈砚和赵横对视了一眼,赵横点了一下头,手从弩机上滑下来。沈砚跨进伙房门槛,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火没熄。
"这是……"沈砚看着墙上的暗金纹路,声音卡在喉咙里。
顾深说,"也别让外面的人进来。"
沈砚咽了口唾沫。"赵横,封门。任何人不许靠近伙房十步。"
赵横转身出去,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他站在门口,像一截铁塔,目光扫过围过来的禁军。禁军士兵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依令后退,铠甲摩擦声一片。
顾深蹲下来,重新看伙夫的脸。伙夫的嘴唇发紫,额头上一层细汗,呼吸很浅,像一口被捂了很久的井在勉强呼吸。手腕上的暗金线还在,在皮下蠕动,往脉门处收缩。
顾深伸手,这次没有直接碰皮肤。他隔着半寸距离,用青息诀剑气探了一下。暗金线往回收了缩,如被烫到的蛇,缩到脉门处不动了。小柱子说,"躲你的剑气。"
顾深收回手,右手微微发抖。"先把他移出来。这里太窄。"
他和沈砚把伙夫抬出来。伙夫很轻,衣服下面全是骨头。顾深蹲下来,又试了一次脉。伙夫没有弹起来,只是身体绷了一下,如被蚊子叮了一口。顾深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经脉里游动,不快,但很顽固。
"怎么样?"沈砚蹲在旁边,影子投在伙夫脸上,把阳光遮住了。
"多久?"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队伍停半天。赵横,警戒圈扩大一倍。"
赵横转身去传令,铠甲摩擦声走远了,但脚步声很稳。顾深看了小柱子一眼,"你看着他。我去取东西。"
他回帐篷取了银针布包,灵霄仙子前年寄来的,终南山寒铁打的,针身乌黑。他走回院子时,看见小柱子正蹲在伙夫旁边,两手按着伙夫肩膀,眼睛盯着伙夫手腕上的暗金线,一瞬不瞬。
小柱子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要跑了。"
顾深坐下来,把银针布包摊开。"按住他。"
他对小柱子说,"它要开始跑了。"
小柱子两手按住伙夫肩膀,用力得发白。顾深从银针布包里取出一根乌黑的针,在指尖捻了捻。他把针尖在火折子上烤了一下,然后刺入伙夫后心。伙夫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顾深说,"但镇不了太久。"
他取出第二根针,刺入伙夫腰眼。伙夫的身体又绷了一下,然后软下去,像一根被松开的绳子。小柱子说,"我拦不住它。"
顾深抽出第三根针,"逃到手臂,更好拔。"他示意小柱子按住伙夫右臂。小柱子换了个位置,两手按住伙夫右肩和右肘。顾深盯着伙夫手腕,暗金线在皮肤下游动,像一条细蛇,往掌心方向逃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第四根针捏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