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让沈砚守住伙房门口。
"不许任何人进来。"
沈砚站在门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搭着剑鞘。
"包括赵横?"
"包括所有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顾深把伙夫移到屋内唯一一张木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伙夫的体重很轻,如搬着一袋空糠,衣服下面都是骨头。
顾深让他趴着,后心朝上,脊椎的骨节在衣服下面凸出来。
"按住他。"
小柱子走到床头,两手按住伙夫的肩膀,掌心贴上去。
伙夫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在怕。"
小柱子说,"不是他在怕。是里面的东西在怕。"
顾深坐下来,木凳有些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木凳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找到伙夫后心的灵台穴,针尖般的剑气缓缓刺入。
"按住。"
小柱子加重了力道,指节按进伙夫肩膀的肉里。
"哥,它在动。"
"往哪?"
"往下。往腰眼走。"
"截住它。"
小柱子的掌心泛起淡金色光晕,光晕渗入伙夫皮肤。
把那滴"墨"拦在中途,拦在腰椎的位置。
顾深调整剑气方向,针尖追着那缕暗金残气。
顾深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汗珠从眉心滑到鼻尖,他顾不上擦。
有几滴落在伙夫后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又干了。
剑气每靠近那滴"暗金墨水",他的经脉也跟着发烫。
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三根支脉的旧伤被剑气引动,一跳一跳地疼。
伙夫开始挣扎,身体在木床上扭动,床板吱呀一声。
小柱子按住他的肩膀,额头上也见了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哥,它在往心脉逃!"
"压回去。"
顾深加重剑气,右手的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顾深把剑气分成两缕,一缕追,一缕堵。
细线一点点往外冒。
小柱子皱了皱鼻子,"哥,它散了。"
顾深没有立刻收功,他又用剑气在伙夫经脉里巡了一遍。
从灵台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确认没有残留。
伙夫的身体软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小柱子松开手,甩了甩手腕,掌心发红。
"哥,没了。干干净净。"
顾深收功,右手五指张不开,指节僵硬。
他用左手一根一根掰开指节。
木床的缝隙里钻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伙夫身上汗湿的气息,在屋里淤积不散。
窗外传来驿站马棚里的马嘶声,悠长而慵懒。
伙夫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我……怎么了?"
他声音沙哑,砂纸般粗糙,喉咙里还有痰。
"你最近做了什么梦?"
"梦……"
伙夫皱起眉头,眉头间的皱纹挤成一团。
"老做噩梦。梦见有人在叫我。"
"叫什么?"
伙夫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臂撑着床板,发抖。
顾深按住他,"别动。你体内有东西,刚清出来。休息。"
伙夫的眼神还是茫然的,"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又放下,"谢谢……"
顾深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下床沿。
木床被他推得挪了半寸。
小柱子扶住他的胳膊,"哥?"
"没事。"
他走到门边,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门被推开,沈砚站在门外。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伙夫,又看了顾深。
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半息,在他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解决了?"
顾深点头,嘴唇有些干,舔了一下。
沈砚转身出去,"拔营。一炷香后上路。"
"等等。"
顾深叫住他。
沈砚停步,他没有回头,背影挺得笔直。
"路上可能还会遇到这种情况。"
顾深的声音有些哑。
"到时候队伍要听我临时调度。"
沈砚停步片刻,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顾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肩膀僵了一下。
"好。"
他说完这个字,大步走了出去,靴底踩在地上,声音很沉。
赵横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弩,弩机上的铜件闪着光。
他看着沈砚的背影,又看了顾深一眼。
目光在顾深右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垂在身侧。
然后移开。
"顾盟主。"
赵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顾深看了他一眼,"好。"
赵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了,甲片碰撞声渐渐听不见了。
小柱子从伙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碗沿有个缺口。
"哥,喝点水。"
顾深接过来,碗沿磕在牙齿上,一声轻响。
他喝完把碗递回去。
"收拾东西。上路。"
小柱子应了一声,把碗搁在脏灶台上,转身跑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顾深活动了一下右手,走向马匹。
枣红马在槽边吃草,见他过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他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
沈砚已经在队伍前头,赵横在侧翼。
顾深勒了一下缰绳,马小跑两步,跟上队伍。
他回头看了一眼驿站,土墙轮廓在阴云下越来越淡。
驿站门口的驿丞还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复杂。
他大概没见过禁军为了一个伙夫停半天的阵仗。
顾深收回目光。
他把右手换到缰绳上,左手垂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
沈砚在前头,背影挺直,官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赵横在侧翼,目光扫过路边的草丛,像猎人在搜索猎物。
顾深勒了一下马缰,让马慢下来,走到和小柱子并肩。
"哥,你手还僵?"
"还行。"
"要不我帮你牵?"
"不用。"
小柱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缰绳攥紧了些。
顾深摸了摸胸口,玉佩已经凉了。
但他知道,三百里外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顾深没有再回头。
偶尔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马前,又被马蹄踩碎。
小柱子在他身侧,目光不时瞟向东南方向。
"多远?"
"大概两百里。比昨天淡了一点,但没有散。"
顾深嗯了一声,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放慢脚步。
沈砚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等他跟上。
赵横在侧翼,目光扫过顾深的右手,又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顾深知道,这只是开始。
水缸里的墨,才刚刚晕开第一圈。
顾深站起来时右腿膝盖僵了一下,甩了甩,才迈出步子。这是第一次,他记住了这个感觉。
风里带着一股雨前的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漫过来,像一匹被水浸透的旧布,正在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