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心跳加速的真相与陷阱
### 第十六章:正剧的机会与分离的倒计时
张姐的电话是在那个周五下午打来的。
袁雨橙坐在琴房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杯壁早就凉透了,她端着它没有喝,像是忘了这件事。叶文卓在隔壁房间午睡。已经很久没见他睡得这么沉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斜斜切进来,落在被角上,形成一道窄长的暖色梯形。他的呼吸很轻,每次呼出去之后隔很长时间才会续上下一口。最开始那几天她会数那些间隔,数到后来就不数了,因为数一次心就被勒紧一次。她只是坐在窗边听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那道光线爬到他脸上的位置,判断时间过去了多少。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张姐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她起身走到门外的楼道里才接,怕吵醒他。楼道的声控灯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灭了。
张姐的声音干脆直接,一上来就没有铺垫。“雨橙,我手上有一个本子,赵和平导演的,民国正剧,女一号。他看了你之前那部民国戏的片段,觉得你适合。”
袁雨橙靠着楼道墙壁,后脑勺抵在粗糙的墙面上。声控灯已经灭了,她没有跺脚唤醒它,暗就暗着。
“赵和平?他怎么会看到我的片段?”
“他那部戏的女主角原定人选出了状况,临时在找替代。副导演给他推了三个人,他选了你的片段。雨橙,这不是普通的机会,这是赵和平。是他等了三年的本子,拍了二十多年戏只拿过两个本子自己等。拍完这部戏你就不只是一个流量了。”
袁雨橙看着楼道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搭在楼顶。“什么时候开机?”
“下个月月下旬。拍摄周期三个月,全部在山西。”
三个月。她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这么急?”
“是有点赶,但他们原定的人选出局了,档期必须顶上去。你档期这边跟那边搭不搭得上?”
“我怎么知道。”
“你先看本子,我发给你,今晚之前给我答复。”张姐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沉,“雨橙我直说,这个本子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你自己想清楚,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遇见赵和平的机会。”
袁雨橙挂了电话。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亮了,过几秒又暗下去,反复了两次。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隔壁住户炒菜的油烟气飘上来。她想起去年拿到第一个民国戏本子的时候,叶文卓坐在她旁边帮她对台词,她演得不好,反复重来,他也不急,一遍一遍陪她过,直到她把那场哭戏的情绪走通。现在这个本子比那部好太多,可他大概不会在她旁边对台词了,三个月里不会。
她走回屋里,叶文卓还在睡。她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坐下。他的侧脸陷在枕头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睡得那么安静,安静到像是要把整个白天都睡过去。她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手指,在触到之前又收了回来。她不想吵醒他。她不知道这个下午会是她拍戏之前最后一个能这样坐在他床边看他的下午。
那天晚上叶文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听到客厅有翻纸的声音,穿着毛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枕头印。袁雨橙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剧本,正在翻页。
“你今天没走?”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今天不走。”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剧本。封面用黑色印刷体写着暂定名和导演赵和平的名字,赵和平三个字在纸面上安静地排列着。
“新戏?”他问。
“嗯,刚收到的本子。”
“好看吗?”
“还没看完。”
他没有追问。起身去厨房烧了水,端了两杯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握着,在她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等着她继续看。他不催她,也没有拿手机出来刷,就那么坐着,偶尔喝一口水。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对面楼的灯一扇一扇亮起来,像有人陆续点了一排火柴。袁雨橙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他。
“叶文卓,这部戏要在山西拍三个月。”
他端杯子的手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那你得提前把厚衣服带上,山西比北京冷。去年我去过一次,三月还在下雪。”
“你不想让我去吗?”
他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想,”他说,“可你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想去。”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翻本子的时候翻到中间那几页停了一下,又倒回去重看了一遍。你以前不会这样看一个你不想接的本子。”
袁雨橙没有否认。他说的没错,她确实喜欢这个本子。角色是一个战地护士,从起初的慌乱懦弱到后来慢慢变得坚韧,有完整的成长弧线,有扎实的情绪层次,是她拿到过的所有角色里最有厚度的一个。这个角色需要她从心里掏东西出来,掏出来的过程会很疼,但值得疼。
可喜欢归喜欢,她和他之间那条线越来越细了。细到她不确定能不能再拉长三个月而不崩断。
“三个月,”她说,“挺长的。”
“很快就过了。你拍完回来的时候北京应该就开春了。”
她看着他,看他说话时那种稳定的语气。他没有留她,没有说“你能不能不去”,没有说“我等你”,没有说“我会想你”。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成为那个让她留下的人,也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接受她离开这件事。那个准备做了多久,她没有问过。她不太敢问。
她翻回剧本第一页,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一条消息:“我接。”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可江成宇比她想象中更快。
两天后张姐又打来一个电话,语气比上次更慎重。开头没有寒暄。“雨橙,赵和平那边有个临时变动。他们想给你加一个综艺的曝光配合,品牌方那边也有意向,觉得这部戏和赵导的调性搭得上,想在开拍前做一波预热。”
袁雨橙坐在酒店化妆间里,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只上了一半,左眼画好了右眼还空着。“具体什么安排?”
张姐说下周在北京录一期访谈节目,录完连着三天在上海拍一组宣传物料,之后可能还要去一趟杭州,有一场品牌快闪活动需要她站台。
她听完那些地名和时间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她本来不用做这些。这部戏本来不需要这些前期曝光,赵和平的本子从来不靠综艺和快闪卖票。可这些安排来得太巧合了,密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把所有能回北京的缝隙全部堵死。她问张姐:“这些安排是谁提的?”
张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对方是投资方之一,不好推。”
袁雨橙挂了电话。化妆师进来接着给她补右眼的妆,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在想赵和平的本子,而是想到上周在品牌方活动现场的场景。江成宇恰好路过,笑着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她说还好,就是戏快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助理手里的行程表,说了句跑这么远辛苦了。当时她只觉得那是在客套,可现在回想起来,他看行程表那一眼太快了,快到不像随口一瞥,更像确认。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把日程填满的人一定知道这部戏对她的分量,也一定知道她在北京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叶文卓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刚泡好的茶,杯壁是温的,没有凉。
“怎么了?”他问。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忙。”
“那你去忙。”
他每次说“你去忙”的时候语气都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她总觉得那三个字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她没有把它撬开看。有些话撬开了就收不回去了,她还没准备好收那个后果。
那天晚上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叶文卓坐在旁边帮她叠衣服。动作很慢,仔细得像在叠一件必须叠好的东西,每一件都先把袖口对齐,再对折,抚平,放进箱子里,再拿下一件。她没有看他,但她听到他在叠那件灰色毛衣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试图装作是在抚平袖口的褶皱,拇指在羊毛面料上来回蹭了两下,但她知道那是他在等那阵钻心的麻木感从指尖退潮。她没有转头看他的脸,怕他难堪,也怕自己忍不住说出“别去了”三个字。
他叠完灰色毛衣放进箱子,拿起了下一件外套。动作恢复了连贯,好像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走的那天是立春后第三天,北京还是冷的。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把行道树的枝条吹得歪向一边。那些枝条上已经鼓起细小的芽苞,裹在冬天的硬壳里,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场倒春寒。叶文卓送她到楼下,把行李箱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收得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她的手碰到他的指尖。
“到了告诉我一声。”他说。
“好。”
“别熬夜。”
“你也是。”
“我尽量。”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那个“尽量”。他从来不保证什么,只说“尽量”,像是早就知道有些事不是“保证”两个字能扛住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楼道口,没有走进门里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枝干是直的,但叶子已经落光了。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她没有再回头。
那三个月里她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一张随手拍的天空,有时候是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有时候是片场旁边一只蹲在墙头的猫。她发出去的每一条都尽量轻松,像日子没那么难熬一样。他回得不算快,偶尔隔很久,可她从来没有等来过空白。他告诉她今天天气怎么样,有没有弹琴,手指状态如何。她看到他说“手指今天还行”的时候心里会松一口气,看到他说“有点僵”的时候那口气又会重新提起来,但提起来也只能悬在那里。她不在他身边,没有办法替他暖,替他揉,替他去做任何事。她只能用一行一行短促的文字,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屏幕,把她所有的不放心压缩成几个字发过去,假装压缩之后分量就会变轻。
第三周的时候叶文卓没有按约定去做复查。袁雨橙是在一周以后从沈医生的助理那里知道的。她没有直接问沈医生,只是让助理帮忙确认他最近的预约记录。助理回复说叶先生上周没有到诊,他们还没能联系上本人。袁雨橙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攥着手机攥了十几秒,指节都泛白了。
她立刻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快被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接了。
“你上周没去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得到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去了,没做成。那天人太多了,改到下周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忘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酒店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一整片灰蒙蒙的天色,横店的灯在远处亮起来,她看着那片灯光,一句话都没说。她告诉自己不要追问。她忍住了,咽下那句“你骗我”,只是说:“那下次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打电话提醒你。”
“好。”
她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回房间,站在那里,把那通电话重新拆开来想了一遍。他说的每句话都合情合理,没有破绽,只是有一个地方不对。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在回应她,像是在把话题轻轻推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追问了,再追问下去他就需要编更多解释来圆那个谎。她不想让他费那个力气。
她不知道的是叶文卓挂完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琴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尖端的知觉已经消退了一半,像隔了一层厚棉布去触碰东西。今天下午他本来已经到医院了,挂号,报到,坐在候诊区等叫号。他捏着那张预约单,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做检查,因为他不想知道结果。他怕那个数字又变了,怕听到左心室射血分数又下降了。怕那个数字以某种固定的速度往那根线的最末端滑过去,而他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他更怕的是她会知道。他不想在电话里告诉她那些数字,不想让她的脑子在拍戏的间隙还要腾出空间来消化这些,不想她对着剧本走神的时候想的是他还剩多少时间。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录好的音频文件夹,点开其中一条。录的是他最近刚练熟的一首短曲子,巴赫的,左手部分不难,右手的旋律线也不快,但他练了整整两周才把那些音按干净。他本来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弹给她听的。他看着那个文件时长,没有点开,只是看着它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放回琴盖上。
他把手从琴键上移开了。手腕内侧靠近关节的那块皮肤已经微微发僵了,按下去的时候像按在一块木头上。他不知道这种僵硬会不会蔓延到整只手,如果蔓延了他还能不能把这首曲子弹完。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那阵僵硬慢慢自己退下去。琴房的灯没有开,窗外的路灯把钢琴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边,他坐在那道黑边里,一动不动。
袁雨橙在酒店的房间里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她翻开了那本剧本,可看了很久也没有翻过那一页。窗外的横店已经亮起了夜灯,她透过窗户看到远处仿古城楼的轮廓被勾勒成暖黄色的线条,那些灯光一年四季都在那里,不管城里在拍什么戏,灯都不灭。她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眼眶是干的,但眉头一直拧着。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来山西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可她已经来了,戏已经开机了,回不去了。她只能等,等拍完这部戏,等她回去,等他告诉她实情,等她亲眼看到那些她没有看到的数字,等那通没打过去的电话响起来,等他把那首录好的曲子放给她听。她只是不知道,等这三个月过完,春天真正来的时候,那些枝条上鼓起的小芽苞还剩下几颗没被冻死。
叶文卓在琴房坐了很久,久到手指的僵麻终于退到了指尖以下。他拉开琴凳站起来,走出琴房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客厅的灯是灭的,窗外的月光很淡,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那层玻璃的存在。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没有回头,那也好,有些背影就应该留在风里。
他走回卧室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他走进去了,关灯,躺下,把右手搁在被子外面,让夜里的空气替她凉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