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国九十七年十一月下旬,蓉城。
林知微坐在共享办公区角落,哥哥常坐的工位前,面前摆着两台设备。一台研究所配发的量子终端,屏幕停留在贡献值账户页面;另一台私人平板,后盖已经拆开检查完毕,硬件未见异常。
屏幕上属于林觉尘的账户,只浮着一行灰色提示:异常 —— 待评估。
昨天她看过,前天也看过。一日三遍刷新,这行灰字始终钉在页面上,分毫未变,如同沉在水底搬不动的顽石。
账户遭到冻结。物资配给全部停发,研究所实验经费报销搁置,登月候选资格直接收回。
系统没有推送任何通知,没有红点提醒,是她逐层翻阅后台日志才发现的。所有变更安静写入系统,仿佛本就无需告知当事人。
林觉尘离蓉前,曾把部分账户信息临时存在灵犀设备上,授权密码缓存于设备本地。
林知微是灵犀的设计者,拥有最高管理员权限。她调取的是灵犀本地缓存,不是去破解密码。
量子微管项目实行负责人制,实验耗材、设备运维的小额支出,先由林觉尘个人贡献值账户代付,再凭票据报销。账户一冻结,报销通道跟着断了。项目不能停,实验不能等。
她以研究所的名义提交解除标记申请。上午递交,下午便被驳回,系统给出理由:本人到场完成灵子纯度复检。
“他人在湘西,无法赶回。” 林知微对着电话说道。
“那是他个人问题。”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被切断。
到目前为止,实验项目的缺口,是程师姐先垫的。
“程姐,实验费用不能让你来承担。” 林知微说。
“已经垫上了。” 程师姐回复。
“我把份额还给你。”
“小微,你留着备用,”程师姐语气平静,“你哥那套实验设备,下个月还要续运维。”
程师姐忽然提了一句:“小微,我从隐秘渠道打听到,镐京异能综合征中心收治人数半年翻了一倍,对外只说是普通神经系统疾病。”
她顿了一下,问道:“你有这方面的确切消息吗?”
“程姐,还真没听说过。”林知微说。
她没有看程师姐的眼睛,自顾自地将账户冻结的全部截图归档,存入一个没有命名的加密文件夹。对于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父亲。
夜幕降临,她回到公寓。
鞋子随手脱在玄关,右脚先落地,旧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屋内没有开灯,借着户外广告屏漫进来的冷光,她挪到床边坐下。
独自坐在床边揉脚踝,同时唤醒手机打开哥哥灵犀的管理员后台,像往常一样翻了翻日志。
灵犀云端存储本身经过加密,但设备访问日志对外可见。当初布置这台终端时,她悄悄留存了最高管理员权限,这件事林觉尘并不知情。
顺手打开了自媒体客户端,刷到“海州码头会悬浮的人”直播视频。
她以为又是魔术障眼法,哗众博眼球换流量。但再一细想,自己不过查过几次异人相关的旧闻,算法就开始给她推这类东西。这种被精准锁死的感觉,让她后背发凉。
林知微关闭软件后,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屉翻出一瓶红花油。玻璃瓶身,标签褪色泛红,是父亲早年在勘测队工作时留下的旧物。
拧开瓶盖,掌心倒出少许药油,弯腰揉搓按压脚踝。浓烈药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眶阵阵发酸。
处理完毕,重新套上袜子。脚踝的隐痛被她独自藏起,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她低头瞥了眼脚踝。昨日在训练场跑完三段,之后便没有再硬撑加练。韩绍提醒过她,风腿异能尚未定型,施展必须循序渐进,绝不能靠蛮力、不计损耗的超负荷训练强行拔高。这件事,她就连程师姐也没有提起过。
她刷完手机,把屏幕扣在床沿,没有睡意。
陆铭川今天也随韩绍的小组在湘西外围布防,不在蓉城。她不是找不到人说话,身边不是同事就是朋友。
可那是哥哥,是亲人的信息,她不能对外人说。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接住这件事的人。
脚踝的红花油已经渗下去,那股冲鼻的药味散了大半。她打开声控桌灯,暖黄的光只照亮沙发一角。客厅里,家用AI终端灵犀静静立着,圆钝机身上一圈柔光呼吸灯缓缓流转。
“灵犀,打开管理员后台。”她用语音唤醒系统。
日志条目浩繁,数月以来的家居交互、配餐提醒、睡眠监测一一罗列,她一行行向下翻阅。
窗外广告屏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呼吸闪动,她没有抬头。继续慢慢地翻阅着日志,偶尔停下来。
直到双眼干涩发酸,她才靠在沙发里,合上眼睛。整间公寓里,只有灵犀的呼吸灯陪着她,一圈一圈,明暗循环。
一条加密分区访问记录的提示音,让她骤然睁开眼睛。
林觉尘尚在蓉城时,每逢归元印异动,灵犀内置的量子传感器便会自动捕捉异常灵子波动,归入隔离加密分区。
他进山之后,灵犀再没收到过新数据,但旧数据一直留在本地。而数月之前,这个封闭分区开始遭到第三方非法调取。
对方绕过家庭成员授权校验,使用一个早已失效的研发人员测试账号入侵。
林知微提笔把账号 ID 抄在纸上,末尾补注三个字:已注销。
顺着链路一层层溯源跳转,一层、两层、三层。程师姐发来的那组跳转节点还开着。她看见最后一跳的落点,和灵犀日志里的入侵节点一模一样。
最终溯源节点,直指月球近地轨道空间站,一处长期租赁舱位。租用署名只是乱码字符,也被系统屏蔽,却清楚它背后代表的窥探。
没有半分迟疑。
她直接拔掉灵犀电源,重启之后切入管理员后台,将设备内全部本地数据批量导出至加密硬盘。
传输进度缓慢跳动:百分之四,百分之八…… 灵犀呼吸灯一圈圈明暗循环,仿佛在无声等待她撤回操作。她没有动摇。
进度跳到百分之百,数据导出完成。
她关闭灵犀全部云端同步。屏幕弹出确认弹窗:确认关闭?她点击确认。
灵犀柔和的女声响起:“云端同步已关闭。部分功能可能受限。”
“安静。” 林知微低声道。
AI 停顿一瞬,呼吸灯明暗几番,彻底敛去提示音。但灯没有灭。比刚才暗了几度,像在低功耗模式里继续记录着什么。林知微看了一眼,没有关机。
她取下那块金属外壳的加密硬盘。外壳冰凉刺骨。地暖并未开启,寒意顺着地板向上蔓延。她背靠沙发坐在地板上,把硬盘紧紧抱在怀中。
她不清楚林觉尘在湘西古墟之中遭遇什么,但确凿明白,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监视哥哥。并非灵犀本身,而是借由灵犀作为跳板的第三方。设备的数据早已被窃取。
她拿起茶几上的灵子场分析仪。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输入框跳出来,光标闪了两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这条灵子共振加密通道不接入系统网络,按理说是安全的。可对方能绕过灵犀的加密分区,能用一个已注销的测试账号在系统里来去自如,她不敢确认什么绝对安全。
哥哥人在湘西,万一这条通道也被人搭了线,她发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指向他的坐标。
她放下分析仪。
手机被她搁置一旁。发送讯息会留下通信日志,绝不能留下痕迹。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泛黄变薄的旧信纸,是父亲从前使用过的款式。
钢笔落纸,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字迹略显歪斜:
哥,不知你现下处境。灵犀本地旧数据早前遭过外部调取,我已全部导出离线、关闭云端同步,你放心。
脚踝旧伤偶有反复,不碍事。爸爸身体还好。万事当心,盼你尽早归来。
写完,没有配套信封。翻到抽屉深处,找出一枚印着研究所旧地址的牛皮信封。机构地址早已废弃,信封却被留存下来。她把信纸折好放入,封上口,不贴邮票。
她不知道哥哥在湘西的具体位置,寄了,也到不了他手上。
信封被压在灵犀机身之下。AI 的呼吸灯依旧循环明灭,像在默默计数这一个无眠的夜晚。
天色将近拂晓,桌灯的光已经微弱。她靠在沙发上睁着眼。袜子之下,旧伤脚踝一阵阵钝痛,空气中红花油的药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