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对着同桌那个清瘦、怒意未消的同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旁人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那同伴先是愕然,随即脸色更加难看,狠狠瞪了陆云骁所在的方向一眼,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餐厅门口走去。
江屿这才不紧不慢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价格不菲的西装下摆,动作从容,然后,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林星遥他们这桌走来。
脚步声在柔软的地毯上几近于无,但那股逐渐逼近的、冰冷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声响都更清晰。
沈逸风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林星遥则感到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看着江屿越走越近,那张英俊但此刻写满不善的脸上,带着一种林星遥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怨恨与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
江屿在他们桌旁站定,目光先是掠过如临大敌的沈逸风,然后,稳稳地落在始终未曾动过的陆云骁脸上。
陆云骁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仿佛走向他们的不是一个怀着敌意的旧识,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服务生。
“真巧啊,陆大会长。”江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慢刀割肉般的讥诮,“带着新欢……哦不,是新助理,来这么高级的地方用餐?看来学生会的油水,比我想象中要足。”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星遥,那眼神冰冷,让林星遥后颈刚愈合不久的腺体仿佛又刺痛了一下。
陆云骁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清水,抿了一口。
他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桌上的空气都近乎凝固。
江屿似乎也不期待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声音里那点伪装的轻松彻底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讽刺与积怨:“也是,陆大少爷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操心过这些?永远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别人的死活,不过是你家族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或者是……你证明自己‘公私分明’的垫脚石,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公私分明”四个字,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刺向陆云骁。
林星遥心头一震。
他想起前文隐约提及的江屿与陆云骁过往的矛盾,此刻这些话语像零散的碎片,带着冰冷的棱角,拼凑出一段他不了解的、充满血与泪的往事。
陆家“某些决策”……导致家境骤变?
这背后是什么?
陆云骁终于放下了水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江屿,这里是餐厅,不是你的风云论坛。”
“餐厅怎么了?”江屿嗤笑一声,“陆大少爷怕丢脸?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还怕人说?”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恨意却更加清晰,“我爸当年那么信任陆伯伯,结果呢?‘商业决策’?‘市场风险’?说得真好听!你们陆家吞掉江氏核心业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陆伯伯‘遗憾’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如刀,狠狠剐过陆云骁的脸:“陆云骁,你继承你父亲的冷血,倒是一脉相承!永远站在高处,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规则和利益,把别人踩在脚下!沈逸风,”他突然转向脸色苍白的沈逸风,语带嘲讽,“你还跟着他?当年他家是怎么对江家的,你不是不知道。你选了他那边,就别再假装什么老好人,中立派!”
沈逸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哑的:“江屿……别这样。”
“别哪样?”江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撕破你们那层光鲜的皮?沈逸风,你比谁都清楚,陆云骁是什么人。他需要的时候,可以给你最体面的位置,最充分的信任,可一旦涉及到他陆家的核心利益,或者……他所谓的‘原则’,”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钉回陆云骁身上,“你,我,或者任何人,都可以被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或者……用完就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餐厅里其他客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投来隐约的好奇目光。
背景音乐仍在流淌,却越发衬得这方寸之地的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云骁始终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再看江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干净的白瓷餐盘边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纹路。
只有他放在膝上的手,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
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痕,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那股积压多年的怨愤,在对方这种近乎绝对的、隔绝一切的冷漠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棉花墙,无处着力,反而显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更深的憎恶。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什么,“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作势要走。
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却像无意般,再次落在了全程僵坐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星遥身上。
林星遥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一条冰冷的蛇盯上。
江屿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怜悯,更有一丝冰冷的警示。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毫无温度,然后,他看着林星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星遥,是吧?会长的新助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桌上的三人听清:
“好好干。不过,奉劝你一句……眼睛放亮一点。小心别成了下一个,被用完就丢的工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径直穿过餐厅,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阳光与人潮中。
餐厅里那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沉、更冷的僵硬氛围,却迅速弥漫开来,紧紧攫住了剩下三人。
沈逸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疲惫。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脸色依旧苍白。
林星遥的心跳却无法平复。
江屿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心里。
“被用完就丢的工具”……联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签订的协议,联想到陆云骁永远公事公办、界限分明的态度,联想到那些关于陆家冷血传闻的只言片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忍不住,极其轻微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云骁。
陆云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眼,看着餐盘。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揭开旧日疮疤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这种绝对的平静,却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底发毛。
沈逸风似乎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会长,江屿他……一直没放下过去的事。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云骁没应声。
就在这时,沈逸风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蹙紧,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为难,但还是迅速接起,压低声音:“喂?李叔……什么?……现在情况怎么样?……好,我知道了,我马上……”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夺过了沈逸风手中的手机!
是陆云骁。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断。
沈逸风愕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云骁将手机放到耳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冰层彻底冻结,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陆云骁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情况我知了。”
“与我无关。”
“他的生死,他的病情,陆家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不用再来电。”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对方回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
他将手机轻轻放回沈逸风面前的桌上,动作恢复了平时的精准与控制,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失控只是错觉。
沈逸风看着那部手机,又看向陆云骁,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想说什么,但在陆云骁那冻彻骨髓的冰冷面前,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星遥完完全全僵住了。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父病情加重”……“与我无关”……“他的生死”……
那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漠然,那是对血脉至亲的彻底割裂与冰冷宣告。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不适感攫住了他。
他看着陆云骁完美的侧脸轮廓,看着那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谈论天气般的神情,心底某个地方,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个在校园里说一不二、在协议中掌控一切、甚至给予他临时标记带来生理安抚的陆云骁,此刻展现出的这一面,陌生得让他心悸。
餐厅的水晶灯流光溢彩,窗外的城市繁华依旧。
桌上的食物已经冷了。
陆云骁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与刚才江屿离开前一模一样,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决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走了。”他对沈逸风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逸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
林星遥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脑子还有些嗡嗡作响。
江屿尖锐的指控、陆云骁冰冷的否认、那通关于“父亲”的绝情电话……信息量太大,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餐厅,乘车返回。
车内气压低得可怕,沈逸风坐在副驾,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陆云骁闭着眼,靠在后座,仿佛睡着了,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车子驶入学校附近的林荫道,快到林星遥临时租住的小区时,陆云骁忽然睁开眼,对司机道:“前面路口停车。”
车子平稳停下。
“沈逸风,你先回。”陆云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沈逸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陆云骁一眼,又快速瞥了一眼后座的林星遥,推门下车。
车门关上。只剩下司机、陆云骁和林星遥。
“你也下去。”陆云骁看向林星遥,语气是命令式的平淡。
林星遥抿了抿唇,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上。
就在他即将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或许是车内的寂静过于沉重,或许是那通电话带来的冲击仍在翻腾,又或许是江屿那句“工具”的警告与眼前这人的绝情产生了可怕的共振——
一个念头未经思考,便冲口而出,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会长……”
陆云骁目光淡淡扫来。
林星遥没有回头看他,手紧紧攥着车门把,指节泛白,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街景,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却清晰地问了出来:
“那是你父亲……”
话音落下,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未尽之意,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质疑,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弱的不忍。
陆云骁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